|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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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當安娜走進房間時,多莉正和一個已經長得很像他父親一樣的金髮的胖小孩一道坐在小客廳裡,教他法語課。那小孩一邊讀著,一邊不住地扭弄著一粒快要從短衣上脫落的鈕扣,竭力想把它扯下來。他母親好幾次把他的手拿開,但是那胖胖的小手又去摸那粒鈕扣。他母親扯下鈕扣,放進她的口袋裡。 「手不要動,格裡沙。」她說,又拿起她的針線——她做了好久的被單來,她總是在心裡抑鬱的時候做這種手工,現在她焦躁地編織著,移動著手指,計算著針數。雖然她昨天對她丈夫聲言過,他妹妹來不來不關她的事,但是她為她的來臨準備了一切,而且在興奮地期待著她的小姑。 多莉被憂愁壓倒,完全被憂愁吞沒了。但是她還記得安娜,她的小姑,是彼得堡一位最重要的人物的夫人,是彼得堡的貴婦人。因為這種情形,所以她沒有實行她威嚇她丈夫的話——那就是說,她並沒有忘記她的小姑快要來了。「畢竟,這事一點也不能怪安娜,」多莉想,「我只覺得她的為人再好也沒有了,而且我看她對待我也只有親切和友愛。」實在說,就她所記得的她在彼得堡卡列寧家的印象,他們的家庭生活本身她是並不喜歡的;在他們的家庭生活的整個氣氛上有著虛偽的味道。「但是我為什麼不應當招待她呢?只要她不來安慰我就好啦!」多莉想,「一切安慰、勸告、基督式的饒恕,這一切我想了一千遍,全沒有用處。」 這些日子,多莉孤單單地和小孩們在一起。她不願談起她的憂愁,但是那憂愁填滿了她的心,她又不能夠談旁的事。她知道她一定會設法把一切都告訴安娜,有時她想到能夠痛快地訴說一場,覺得高興,但是有時想到她不能不向她,他的妹妹訴說自己的屈辱,而且要聽她那老套的忠告和安慰的言辭,就又覺得生氣了。 她時時刻刻在等候她,不住地看表,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樣,恰恰錯過了客人到來的那一刻,因此她沒有聽見鈴聲。 聽到門口有裙子的綷縩聲和輕輕的腳步聲,她回頭一望,在她那憔悴的臉上自然流露出來的不是歡喜,而是驚愕。她站起身來,擁抱她的小姑。 「哦,已經來了?」她說,吻著她。 「多莉,我看見你多高興呀!」 「我也高興呢。」多莉說,無力地微笑著,竭力想由安娜臉上的表情探測出她知道了情況沒有。「她多半知道了。」她想,注意到安娜臉上所表現的同情。「哦,來,我帶你到你的房間裡去。」她繼續說,竭力想把密談的時間儘量地拖延下去。 「這是格裡沙嗎?啊喲,他長得多大了!」安娜說,於是吻吻他,眼光沒有離開多莉,她站定,臉漲紅了,「不,我們就在這裡吧。」 她取下頭巾和帽子,帽子纏住了她的鬈曲的烏黑頭髮,她擺了擺頭,搖落了頭髮。 「你又健康,又幸福,紅光滿面!」多莉差不多嫉妒似地說。 「我?……是的。」安娜說。「啊喲,塔尼婭!你跟我的謝廖沙是同歲呢,」她對跑進來的小女孩說,她抱住她,吻著,「逗人愛的小姑娘,逗人愛啊!都讓我看看吧。」 她提起所有的小孩,不但記得他們的名字,而且記得他們出生的年月,他們的性情,他們害過的疾病;這就使多莉不能不感激了。 「很好,我們去看他們吧,」她說,「可惜瓦夏睡了。」 看過小孩以後,她們在客廳裡坐下來喝咖啡,現在只剩下她們兩人了。安娜拿起託盤,隨後又把它推開。 「多莉,」她說,「他告訴我了。」 多莉冷淡地望著安娜。她在等待著老一套的同情言辭;但是安娜卻沒有說那種話。 「多莉,親愛的!」她說,「我不願在你面前替他說情,也不想安慰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親愛的,我只是從心裡替你難過,難過!」 從她那濃密的睫毛下發亮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眼淚。她挪得離她的嫂嫂更近些,把她的手握在她有力的小手裡。多莉沒有縮回手去,但是她的面孔依然沒有失去那冷冰冰的表情。她說: 「安慰我是不可能的。那事情發生以後,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完了!」 她一說完,她的臉就突然變柔和了。安娜拿起多莉乾瘦的手,吻了吻,說: 「但是,多莉,怎麼辦,怎麼辦呢?處在這種可怕的境地中怎樣辦才好呢——這就是你應當考慮的。」 「一切都完了,再也沒有什麼辦法了,」多莉說,「而最糟的,你知道,就是我不能甩掉他。有小孩子們,我給束縛住了。可是我又不能和他一起生活,我見了他就痛苦極了。」 「多莉,親愛的,他雖然對我說了,但是我要從你口裡聽聽,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多莉探問一般地望著她。 純真的同情和友愛表現在安娜的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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