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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第二十四章

  「是的,我是有些令人討厭可憎的地方,」當列文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向他哥哥的寓所走去的時候,他想,「我落落寡合。這是驕傲,人家說。不,我並不驕傲。假使我有點驕傲,我就不會使自己落到那種地步了,」他想像著弗龍斯基,他幸福、善良、聰明而又沉著,決不會陷於像他今晚所處的那種可怕的境地,「是的,她一定會挑選他。這是一定的,我不能埋怨誰,也沒有什麼好埋怨的。都是我自己不好。我有什麼權利以為她願意和我結成終身伴侶呢?我是什麼人,我算個什麼?是一個誰都不需要、對於誰都沒有用處的一無可取的人呀。」

  於是他回想起他哥哥尼古拉,愉快地沉浸在這種回憶裡。「他說世上的一切都是污穢醜惡的,這話不是很對嗎?我們對於尼古拉哥哥的判斷未必很公平吧?自然,照普羅科菲——他只看見他穿著破大衣,帶著醉意——的觀點看來,他是一個讓人看不起的人;但是我對他有不同的瞭解。我瞭解他的心靈,而且知道我和他很相像。而我竟沒有去探望他,倒來赴宴,到這裡來了。」列文走到路燈下,看了看寫在袖珍簿上的哥哥的住址,於是雇了輛馬車。

  在赴他哥哥寓所的長途中,列文歷歷在目地回憶著他所熟知的哥哥尼古拉一生中的一切事件。他想起他哥哥在大學時代和在畢業後的一年中,怎樣不顧同學們的譏笑,過著修道士一般的生活,嚴格地遵守一切宗教儀式、祭務和齋戒,避免各種各樣的歡樂,尤其是女色;後來,他又怎樣突然變得放蕩起來,他結交上一些最壞的人,沉溺於荒淫無度中。隨著他想起了他虐待小孩那樁不名譽的事件:他從鄉下帶了一個小孩來撫養,在盛怒之下,兇狠地毆打了他,以致由於非法毆傷兒童而受到控告。

  他又憶起他和一個騙子的糾葛,他輸給那騙子一筆錢,付了一張支票,過後他又把他告了,告發他欺騙了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替他付的就是這筆錢)。接著他又想他怎樣為了在街上擾亂公共秩序而在拘留所裡關過一夜。他想起他為了沒有分給他應得的一份母親的遺產而企圖控告他的長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那件可恥的訴訟,和以後他到西部地方任職的時候,為了毆打當地長老而受了審判最後那樁不名譽的事件……這一切都是叫人十分厭惡的,但是列文並不覺得那麼厭惡,像那些不瞭解尼古拉,不瞭解他的經歷,不瞭解他心腸的人所必然會感覺到的那樣。

  列文想起了尼古拉虔敬的時期,齋戒,修道和禮拜的時期,當他求助於宗教來抑制他的情欲的時候,大家不但不鼓勵他,反而譏笑他,連列文自己也在內。他們打趣他,叫他「諾亞」[58],「和尚」;等到他變得放蕩時,誰也不幫助他,大家都抱著恐怖和厭惡的心情避開他。

  列文覺得,不管他哥哥尼古拉的生活怎樣醜惡,在他的靈魂中,在他的靈魂深處卻並不比輕視他的人們壞多少。他生來具有放蕩不羈的氣質,而且才智有限,這並不是他的過錯。而他始終是想做好人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他,毫不隱瞞,我要使得他也毫不隱諱地說話,我要向他表示我愛他,因此也瞭解他。」當列文在將近十一點鐘抵達他寫下地址的那個旅館的時候,他暗自下了決心。

  「在樓上十二號和十三號。」門房回答列文的詢問。

  「在家嗎?」

  「准在家。」

  十二號的門半開著,從裡面一線燈光中飄浮出來廉價的劣等煙草的濃霧,傳來列文所不熟悉的聲音;但是他立刻聽出來他哥哥在那裡;他聽見他的咳嗽聲。

  當他走進門口時,那不熟悉的聲音在說:

  「那全靠辦事有多麼精明和熟練來決定。」

  康斯坦丁·列文朝門裡面望了一眼,看見說話的是一個穿著短外衣、頭髮濃密的青年,還有一個穿著沒有翻領也沒有套袖[59]的毛布連衣裙的麻臉女人坐在沙發上,卻看不見他哥哥。康斯坦丁想到他哥哥和那些奇怪的人一起生活,心裡感到劇烈的創痛。沒有誰聽到他的腳步聲,康斯坦丁脫下套鞋,聽見那位穿著短外衣的先生在說些什麼。他在談某種企業。

  「哦,該死的特權階級,」他哥哥的聲音回答,咳嗽了一聲,「瑪莎!給我們拿晚飯來,並且拿點酒來,如果還有剩的話;要不然就出去買。」

  那女人起身,走到隔斷外面,看見了康斯坦丁。

  「有一位先生,尼古拉·德米特裡奇。」她說。

  「您找什麼人?」尼古拉·列文的聲音生氣地說。

  「是我。」康斯坦丁·列文回答,向亮處走來。

  「我是誰?」尼古拉的聲音更加生氣地說。可以聽到他急忙地起身,絆了什麼東西的聲音;列文在門對面看到他哥哥那雙吃驚的大眼睛和那高大瘦削的佝僂身材,那樣子,他是那麼熟悉,但那怪相和病態卻又使他驚訝。

  他比三年前康斯坦丁·列文最後一次看見他時更消瘦了。他穿著一件短外衣,他的手和寬大的骨骼似乎越發大了。他的頭髮變得稀疏,那和以往一樣挺直的胡髭遮到嘴唇上,那和以往一樣的眼睛奇異和天真地凝視著來客。

  「噢,科斯佳[60]!」他突然叫道,認出了他弟弟,他的眼睛喜悅得閃著光輝。但就在那一瞬間他回頭望著那青年,把他的脖頸和頭痙攣地動了一下,好像領帶勒痛了他似的,這種動作康斯坦丁是那麼熟悉;於是一種異樣的表情,狂暴、痛苦、殘酷的表情浮露在他憔悴的臉上。

  「我給你和謝爾蓋·伊萬內奇寫了信,說我不認識你們,也不想認識你們。你有什麼事?你們有什麼事?」

  他完全不像康斯坦丁想像的那樣。康斯坦丁·列文想到他的時候,把他性格中最壞而又最討厭的部分,就是使人難以和他相處的地方忘記了,而現在,當他見了他的面,特別是看見了他的頭的痙攣動作的時候,他就想起這一切來。

  「我來看你並沒有什麼事,」他畏怯地回答,「我只是來看看你。」

  他弟弟的畏怯顯然使尼古拉軟化了。他的嘴唇顫抖著。

  「哦,這樣嗎?」他說,「那麼,進來,請坐。要吃晚飯嗎?瑪莎,拿三份晚飯來。不,停一停。你知道這位是誰嗎?」他指著那位穿短外衣的先生,向他弟弟說,「這是克裡茨基先生,從我在基輔的時候起就是我的朋友,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他,自然,受到警察的迫害,因為他不是壞人。」

  於是他依照慣常的習癖向房間裡每個人環顧了一下。看見站在門邊的女人要走的樣子,他向她叫道:「等一等,我說。」帶著康斯坦丁熟悉的他那種不善辭令、語無倫次的樣子,他向大家又環顧了一下,就開始對他弟弟說起克裡茨基的經歷來:他怎樣為創辦貧寒大學生互助會和星期日學校而被大學開除;[61]他後來怎樣在國民學校當教員,以及他怎樣又被那裡趕走,後來還吃了一場官司。

  「你是基輔大學的嗎?」康斯坦丁·列文對克裡茨基說,為的是要打破隨之而來的難堪的沉默。

  「是,我是基輔大學的。」克裡茨基生氣地回答,他的臉色變得陰沉了。

  「這個女人,」尼古拉·列文打斷他,指著她說,「是我生活的伴侶,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我把她從妓院領出來的,」他這麼說時又扭動了一下脖子,「但是我愛她而且尊敬她,誰想要同我來往,」他補充說,提高聲調,皺起眉頭,「我就請求他愛她而且尊敬她。她就和我的妻子一樣,反正是一樣。這樣你現在就明白你在同什麼人交往了。要是你以為降低了自己的身份,那麼好,你就給我出去。」

  他的眼光又搜索般地在所有的人身上掃過。

  「我為什麼會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呢,我不明白。」

  「那麼,瑪莎,叫他們開晚飯來:三份,伏特加和葡萄酒……不,等一等……不,沒有關係……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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