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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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說,一面搖著頭,好像要驅除這些無謂的念頭似的,「為了要確定自己與有罪的妻子和兒子的關係而謀殺一個人,有什麼意思呢?這樣我還得決定怎樣處置她。但是更可能的,而且一定要發生的事是——我將會被打死或是打傷。我,一個無辜的人,會成為犧牲者——被打死或打傷。這就更沒有意思了。但是撇開這個不說,挑戰出於我這一方面也不算是正直的行為。我的朋友們不會讓我決鬥——不會讓一個俄國所不可缺少的政治家的生命遭到危險,這一點我事先不是就知道的嗎?結果會怎樣呢?事先明明知道決不會有真正的危險,結果就成了好像我只是以這樣的挑戰來沽名釣譽似的。這是不正直,這是虛偽,這是自欺欺人。決鬥是毫無道理的,誰都不會期望我這樣。我的目的只是保護我的名譽,為了毫無阻礙地繼續進行公務上的活動,名譽是不可缺少的。」 一向在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眼中看來關係非常重大的公務活動,這時在他看來就格外重要了。 經過考慮,拋棄了決鬥的念頭,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就轉到離婚的念頭上——他所記得的好些被侮辱的丈夫所選取的另一個解決方法。他一一思量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離婚的例子(這種例子在他非常熟悉的上流社會裡是很多的),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竟找不出一個離婚的實例目的和他現在所持的一樣。在所有這些例子裡,丈夫實際上是把不貞的妻子出讓或是出賣了,而因為犯了罪、沒有權利再結婚的一方,就和一個自命為丈夫的人產生不正當、非法的婚姻關係。在他現在的情形,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看出了,要獲得合法的離婚,就是說,把犯罪的妻子休棄的那種離婚是不可能的。他看出來,以他所處的複雜生活環境不可能找到法律所要求的揭發妻子罪行的醜惡證據;他看出來即使有可能,他們生活的一定體面也不容許把那樣的證據提出來,那樣徒然使他在輿論中受到比她更大的貶責而已。[132] 離婚的企圖只會弄到涉訟公庭,醜聲四播,給他的敵人們絕好的機會來誹謗和攻擊他,貶低他在社會上的崇高地位。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息事寧人,這也不是離婚所能達到的。而且,假若離婚,或甚至企圖離婚,那麼,妻子會和丈夫斷絕關係,而和情人結合,這是很顯然的。雖然他現在覺得他對妻子完全抱著輕蔑和冷淡的態度,然而在他的心底,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對於她還剩下一種感情——就是,不願意看見她毫無阻礙地和弗龍斯基結合,使得她犯了罪反而有利。單只這個念頭就使得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異常激怒,他一想起這點,就痛苦得呻吟起來,他抬起身子,在馬車裡變換了一下位置,然後很長時間內皺著眉坐在那裡,把他容易受寒、瘦骨嶙峋的兩腿包在毛茸茸的絨毯裡。 「除了正式離婚之外,還可以照卡裡巴諾夫、帕斯庫丁和那位好人德拉姆那樣做法——就是,和妻子分居。」他鎮靜下來的時候繼續想。但是這個辦法也和離婚一樣會損害名譽,而尤其要緊的是,分居也恰如正式離婚一樣,會使他的妻子投到弗龍斯基的懷抱去。「不,這是不成的,不成的!」他大聲說,又把絨毯拉了一拉,「我不應當不幸,但是她和他卻不應當是幸福的。」 在真相不明期間曾苦惱過他的那種嫉妒心情,一到那病牙被他妻子的話猛力拔去時就消失了。但是那種心情卻被另一種心情,一種願望所代替:那就是,不單希望她不能稱心如意,而且唯願她為她犯的罪受到應有的懲罰。他自己沒有承認這種感情,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渴望她因為破壞了他的內心平靜和名譽而受苦。又細想了一遍決鬥、離婚、分居所不可缺少的條件,又一次拋棄了這些念頭,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確信只有一個解決的途徑:就是繼續和她在一起,把發生的事隱瞞住世人,用一切手段去斷絕他們的私情,而更重要的,——雖然他自己沒有承認這點——去懲罰她。「我得把我的決定告訴她,就是說,仔細考慮了她使一家人所陷入的那種痛苦處境之後,我認為一切別的解決辦法對於雙方都比表面上的維持現狀[133]更壞!在她遵守我的意願,即是斷絕和她情人的一切關係的嚴格的條件之下,我答應維持現狀。」 當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終於採取了這個決定的時候,在他的腦海裡就浮上了另一個重要理由來支持他的這個決定,「只有這麼辦,我才是依照宗教行事,」他對自己說,「這麼辦,我就沒有拋棄我犯罪的妻子,卻給予她悔悟的機會;而且,縱然這使我很難受,我還是要為使她悔悟和拯救她而盡我的一份力量。」 雖然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明白他對他的妻子決不會有什麼道德感化力,而使她悔悟的企圖除了虛偽以外也不會有別的結果,雖然在度過這些痛苦時刻的時候,他一次也沒有想到過尋求宗教的指引,但是現在當他的決定在他看來正和宗教的要求相吻合的時候,宗教認可他的決定使得他完全心滿意足,並且多少恢復了內心的平靜。他一想到在他一生中這樣的緊急關頭,誰也不能夠說他沒有依照宗教教義行事——他總是在普遍的冷淡和漠不關心之中高舉起宗教的旗幟——他就覺得非常高興。 當他進一步考慮到今後的問題時,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他和他妻子的關係不能像以前一樣。不消說,他再也不能夠恢復對她的尊敬了,但是沒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為了她是一個墮落不貞的妻子而擾亂他的生活,使他苦惱。「是的,時間會過去的;時間,它會把一切都弄停當的,舊的關係又會恢復,」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那就是說,恢復到這種地步,我不會感到我的生活中有裂痕了。她應該不幸,但是過錯不在我,所以我不應當不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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