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微一笑。顯然,弗龍斯基對他這種看法使他很高興,他不覺得有掩飾這種心情的必要。

  「相反,我原來期望的還要小呢——我坦白地承認。但是我高興,非常高興。我是有野心的,這是我的缺點,我承認這一點。」

  「要是你沒有成功的話,你大概不會承認這一點。」弗龍斯基說。

  「我不這樣想,」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又微笑了,「我倒不是說沒有成功就不值得活下去,只覺得那會很沉悶罷了。自然我也許錯了,但是我覺得我在我所選定的活動圈內有些才能,而且任何權力只要落到我手裡,總比落到我認識的許多人的手裡要好一些,」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意識到自己輝煌的成功,這樣說,「因此我越接近權力,我就越覺得高興。」

  「這在你也許是實情,但是不見得每個人都這樣。我也曾那樣想過,但是現在我生活著,而且覺得人不值得僅僅為此活著。」

  「正是這話!正是這話!」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大笑著說,「我開始就說我聽到你的事情,聽到你拒絕接受……自然,我贊成你做的事。但是做任何事情都要講求方法。我以為你的行為本身是很對的,但是你的做法卻不太妥當。」

  「事情做過就算了,你知道我做事從不翻悔。而且,我現在也還過得去。」

  「還過得去——暫時的。但是你不會這樣就滿足的。我對你哥哥不會說這種話。他是一個可愛的小夥子,就像我們這裡的主人一樣。這就是他!」他補充說,聽著「烏拉!」的叫聲。「他是快樂的,你可不會這樣就滿足的。」

  「我並沒有說我這樣就滿足了。」

  「是的;但是不僅如此,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啊。」

  「誰需要?」

  「誰需要?社會需要,俄國需要。俄國需要人才,需要一個政黨,要不然一切都成泡影。」

  「你是什麼意思?說的是反對俄國共產黨人的別爾捷涅夫黨嗎?」

  「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因為猜疑他有那種荒謬的意見而惱怒了,皺起了眉頭,「那全是胡謅[139]。那一向是如此,將來也會如此。本來沒有什麼共產黨。但是玩弄陰謀的人們總是要捏造出一個有害的、危險的政黨。這是他們的慣技。不,需要的是有力的政黨,像你我這樣獨立的人所組成的。」

  「但是為什麼呢?」弗龍斯基舉出了幾個當權者的名字。「他們為什麼不算是獨立的人呢?」

  「只因為他們沒有,或是生來就沒有獨立的財產,他們沒有門第,他們不像我們一樣出生在和太陽接近的世界。他們是可以用金錢或恩惠收買的。他們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就只好想出一種政策。於是他們想出某種花樣,一種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有害無益的政策,而那整個政策實際上不過是一種謀得高官厚祿的手段罷了。你且窺看一下他們的內幕,不過如此而已[140]。也許我不如他們,或是比他們更蠢,雖說我看不出我為什麼不如他們。不管怎樣說,你我有一種比他們強得多的地方,那就是我們可不那麼容易被人收買。而這樣的人現在比什麼時候都更需要哩。」

  弗龍斯基用心地聽著,但是引起他興味的與其說是那番話的內容,毋寧說是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態度,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已在考慮和當權的人們鬥爭,在那權力的領域裡已有了他的好惡,而弗龍斯基自己對於權力的興味卻沒有超出他的聯隊以外。弗龍斯基還感覺到,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以他那思考和理解事物的顯著能力,以他在他所處的社會裡實不多見的聰明和口才,將會成為一位有力的人物。他有點嫉妒起來了,雖然他覺得有那種情感是可恥的。

  「但是我在這方面缺少一種最重要的東西,」他回答說,「我沒有權力的欲望。我曾經有過,但是過去了。」

  「對不起,這不是真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笑著說。

  「是的,這是真的,這是真的……說句老實話,至少現在是這樣!」弗龍斯基補充說。

  「是的,現在這是真的,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但是這個現在是不會持久的啊。」

  「也許。」弗龍斯基回答說。

  「你說也許,」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繼續說,好像猜著了他的心思一樣,「但是我卻要說一定。我之所以想要見你也就是為了這緣故。你的行為是正當的。這我是理解的,但是你卻不能總是這樣。我只請求你給我全權委託書[141]。我並不是要來保護你……但是,說起來,我為什麼不能保護你呢?你曾經庇護過我那麼多次!我希望我們的友誼超過這個。是的,」他說,像女人一樣溫柔地對他微笑著,「給我全權委託書,退出聯隊,我會讓人覺察不出地把你提升。」

  「但是你要明白我什麼都不需要,」弗龍斯基說,「只願一切都照原樣。」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立起身來,面對著他站著。

  「你說只願一切都照原樣。我懂得這意思。但是你聽我說:我們是同樣年紀,你認識的女人恐怕要比我多得多。」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微笑和姿勢告訴弗龍斯基不用懼怕,他會很斯文地、細心地去觸那痛處的。「但是我是結過婚的人,相信我吧,正像某人所說的那樣,只要瞭解你所愛的妻子,你就會比認識一千個女人的人更瞭解所有的女人。」

  「我們馬上就來了!」弗龍斯基對一個向房間裡張望的士官叫道,那士官是來喚他們到聯隊長那裡去的。

  弗龍斯基現在想聽到底,聽聽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究竟會對他說些什麼話。

  「這就是我對你說出的意見。女人是男子前程上的一大障礙。愛上一個女人,再要有所作為就很難了。要輕鬆自在地愛一個女人,不受一點阻礙,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結婚。我怎樣對你表達我的意思呢?」歡喜打比喻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等一等,等一等!對啦,正好像你要拿著包袱[142],同時又要用兩隻手做事,那就只有把包袱系在背上才有可能,而那就是結婚。這就是我結了婚以後感覺到的。我的兩隻手突然騰出來了。但拖著包袱而不結婚,你的手就會老給占著,你再也做不了什麼事了。看看馬贊科夫吧,看看克魯波夫吧!他們都是為了女人的緣故把自己的前途毀了。」

  「什麼樣的女人啊!」弗龍斯基說,想起他提到的這兩個人所勾搭上的法國婦人和女演員。

  「女人在社交界的地位越穩固,那就越糟。那就好像不單是用你的手拿著包袱,而且要從什麼人手裡把它奪過來。」

  「你沒有戀愛過。」弗龍斯基低聲說,望著前方,想著安娜。

  「也許是的。但是你記住我對你說的話。而且還有一點,女人是比男人更實際的。我們由於戀愛創造出偉大的事業,但她們卻總是講求實際[143]。」

  「馬上來了,馬上來了!」他對走進來的僕人說。但是僕人並不像他所猜想的那樣又來叫他們。僕人把一封信遞給了弗龍斯基。

  「是你的僕人從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裡帶來的。」

  弗龍斯基拆開信,漲紅了臉。

  「我的頭痛起來了,我要回去。」他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

  「呀,那麼再見!你給我全權委託書嗎?」

  「我們以後再談吧,我到彼得堡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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