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一五〇


  列文微笑了。

  「一點都不。恰恰相反;小孩都能打死熊呢!」他說,向和主婦一道走近桌旁的婦人們微微點頭,讓在一旁。

  「我聽說,您打死了一隻熊?」基蒂說,竭力想用叉子叉住一隻叉不住、要滑落下去的蘑菇而終於徒勞,倒使那露出她的雪白手臂的衣袖花邊顫動起來。「你們那裡有熊嗎?」她補充說,側轉她那迷人的小小的頭向著他,微笑了。

  在她所說的話裡分明沒有什麼特異的地方,但是對於他,她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每個聲音,她的嘴唇、眼色和手的每個動作都有著何等不可言喻的意義呀!這裡有求饒,有對他的信任,也有憐愛——溫柔的、羞怯的憐愛,許諾、希望和對於他的愛情,那種他不能不相信,而且使他幸福得窒息的愛情。

  「不,我們到特維爾省去打的。從那裡回來的路上,我在火車上遇見您的妹夫[164],或者不如說您姐夫的妹夫,」他微笑著說,「這真是一次有趣的會見。」

  於是他開始津津有味地述說著他怎樣整整一晚沒有睡覺之後,穿著舊羊皮外套闖進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車廂。

  「那乘務員,忘記了那句俗語[165],看到我的外套就想要趕我出去;但是我馬上文縐縐地講起來,而……您也,」他轉臉向著卡列寧說,忘記了他的名字,「開始的時候您看到我那件農民穿的外套也想要趕我走,但是後來您卻幫我說話了,這件事我真是感激不盡。」

  「一般地說,乘客選擇座位的權利太沒有規定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說,用手帕擦著指尖。

  「我看到您對我還有點疑惑,」列文說,溫和地微笑著,「但是我連忙開始用聰明的言談來彌補我的皮襖的缺點。」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繼續和女主人談話,同時聽到一點他弟弟的話,斜著眼睛瞟了他一眼。「他今天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那種勝利者的樣子?」他想。他不知道列文感覺到好像長了翅膀一樣。列文知道她在聽他說話,而且她高興聽。這就是他唯一感到興趣的事。在他看來,不單是在這房間裡,就是在全世界,也只有他(在自己眼中獲得了重大意義和價值的他)和她存在。他感到好像自己是站在使他暈眩的高峰上,而在遙遠的下方是,所有那些善良優秀的卡列寧們,奧布隆斯基們和整個的世界。

  一點也沒有惹人注意,也沒有望他們一眼,好像再也沒有剩下什麼空位子似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使列文和基蒂並肩坐在一起。

  「啊,你可以坐在這裡。」他對列文說。

  筵席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愛好的瓷器餐具一樣精緻。瑪麗-路易式羹湯鮮美無比;和湯一道吃的小餡餅一到口裡就酥了,真是無懈可擊。兩個聽差和馬特維,系著白領帶,毫不礙眼地、悄悄地、敏捷地伺候著筵席。這宴會在物質方面是一個大成功;在非物質方面也毫無遜色。談話,有時是全體的,有時是個別的,從來沒有停頓過,到末後,變得這樣生氣勃勃,以致男客們從桌旁站起身來的時候還在談論著,就連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都變得活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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