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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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帶著沮喪和苦惱的臉色,望著踱來踱去的保姆。 孩子終於停止哭泣,給放在一張深陷進去的小床裡,保姆摩平了小枕頭,就離開了她,這時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立起身來,吃力地踮著腳尖走近嬰兒身旁。他在那裡靜靜地站了一會,依然帶著沮喪的臉色凝視著嬰兒;但是突然一絲牽動了他頭髮和額上皮膚的微笑浮現在他臉上,於是他又輕輕地走出房間。 他在餐室裡按了按鈴,吩咐進來的僕人再去請醫生。他惱怒妻子不關心這個可愛的嬰兒,懷著這種惱怒的心情,他不願意到她那裡去,他也不願意去見貝特西公爵夫人;但是他的妻子也許會奇怪他為什麼沒有像平常一樣到她那裡去;因此,他勉強自己向臥室走去。當他踏著柔軟的地毯走到門邊時,他無意中聽到了他不願意聽見的談話。 「如果不是他要走的話,我可以理解您的拒絕和他的拒絕,但是您的丈夫應當不過問這些事。」貝特西說。 「這倒不是為了我的丈夫;是我自己不願意這樣。不要說了吧!」安娜興奮的聲音回答。 「是的,但是您不能不願意向一個為了您曾經自殺的男子告別……」 「這就正是我不願意的理由。」 帶著一種驚惶和負疚的表情,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站住了,本想悄悄地退回去;但是一想到這會有損尊嚴,他又轉回來,咳嗽了一聲,向臥室走去。聲音靜下來,他走了進去。 安娜穿著一件灰色睡衣,坐在一張躺椅上,她圓圓的頭上留著剪短了又長起來、像濃密的毛刷一般的烏黑的頭髮。照例,一看見她丈夫,她臉上的生氣就立刻消失了;她低著頭,不安地望了貝特西一眼。貝特西穿戴得非常時髦,帽子好像燈罩一樣高聳在她的頭頂,身穿一件斜條的一端伸向領口,一端伸向裙子的顯眼的淡灰色衣服,坐在安娜旁邊,她高高的扁平軀體挺得筆直,頭垂著。她帶著譏諷的微笑迎接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 「噢!」她好像吃驚似地說,「您在家裡我真高興。您什麼地方也不露面,自從安娜病了以後,我就沒有見過您。我通通聽說了——您是怎樣焦急的。是的,您真是一個了不得的丈夫哩!」她說,帶著含意深長而又親切的態度,好像她是為了他對待妻子的行為在授予他一枚寬宏大量的勳章一樣。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冷淡地鞠了鞠躬,就吻了吻他妻子的手,問她身體如何。 「好一點,我想。」她避開他的目光說。 「但是您的臉色好像還有點發燒的樣子。」他說,著重在「發燒」這個字眼上。 「我們話說得太多了,」貝特西說,「我覺得這是我這一方面的自私,我要走了。」 她站起來,但是安娜突然漲紅了臉,急忙抓住她的手。 「不,請等一等。我要告訴您……不,您。」她轉向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她的脖頸和前額漲得通紅。「我不願意而且也不能夠有任何事情隱瞞您。」她說。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扳得指頭嗶剝作響,垂下了頭。 「貝特西剛才告訴我,弗龍斯基伯爵在動身去塔什幹以前要到這裡來告別。」她沒有看她的丈夫,顯然不管這在她是多麼難堪,她都要急急地把一切說出來,「我說我不能夠接待他。」 「您說,我親愛的,這要看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意思。」貝特西糾正她的話。 「啊,不,我不能夠接待他;那有什麼……」她突然停住了,詢問似地瞥了瞥她的丈夫(他沒有望著她),「總之,我不願意……」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走上去,想要握住她的手。 她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急忙縮回自己的手,不讓那只青筋凸起潮濕的手來握它,但是顯然拼命抑制住自己。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十分感謝您的信賴,但是……」他說,懷著惶惑和煩惱的心情感到,他自己原來可以很容易而明快地解決的事情,他卻不能夠在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面前討論,在他看來,她是左右他在世人眼中的生活的,而且妨礙他獻身於他的愛和饒恕的情感的那種野蠻力量的化身。他突然住了口,望著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 「哦,再見,我的親愛的!」貝特西站起身來說。她吻了吻安娜,就走出去了。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送她出去。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我知道您是一個真正寬宏大量的人,」貝特西說,在小客廳裡站住了,特別熱烈地又一次握了握他的手,「我是局外人,但我是這樣愛她,這樣尊敬您,我冒昧地向您進一忠告。接待他吧。阿列克謝·弗龍斯基是個很體面的人,而且他快要到塔什幹去了。」 「謝謝您的同情和忠告,公爵夫人。但是我的妻子能不能夠接見任何人要由她自己決定。」 他照例帶著威嚴的神情揚起眉毛這樣說,立刻他又想到不論他說什麼話,在他現在這種處境是不能夠有什麼威嚴的。他說了這句話以後,他從貝特西望著他時所含的那種壓制的、惡意諷刺的微笑看到了這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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