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二一八


  「我猜想你一定以為自己發明了新的花樣吧?都是這樣的:由眼神,由微笑來決定的……」

  「您說的多恰當,媽媽!正是由眼神,由微笑來決定的哩!」多莉附和著。

  「可是他說了些什麼話呢?」

  「科斯佳對你說了些什麼呢?」

  「他用粉筆寫下來的。真奇怪啊……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一樣!」她說。

  於是三個婦人都開始默默地想著同樣的事。基蒂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她回憶起她結婚前的那整個冬天和她對弗龍斯基的迷戀。

  「有一件事……瓦蓮卡從前的戀愛史,」她說,由於一種自然的聯想使她想到了這一點,「我總想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一說,使他心裡有所準備。他們——所有的男子,」她補充說,「對於我們的過去都嫉妒得很。」

  「並不都是,」多莉說,「你是根據你丈夫來判斷的。就是現在,他想起弗龍斯基都痛苦。是真的吧?是不是?」

  「是的。」基蒂回答,眼睛裡帶著沉思的笑意。

  「可是我真不明白,」母親插嘴道,由於她對女兒的母性的關懷而起來辯護,「你的過去有什麼可以使他煩惱的?因為弗龍斯基追求過你嗎?那種事每個少女都有過的。」

  「啊,但是我們不是說那個。」基蒂說,微微漲紅了臉。

  「不,聽我說吧,」她母親繼續說,「那時你自己不讓我去和弗龍斯基談。你記得嗎?」

  「啊,媽媽!」基蒂帶著痛苦的表情說。

  「如今不能管束你們年輕人……你們的關係並沒有越軌的地方,要不然,我一定會親自去和他說個明白的。可是,親愛的,你興奮可不行的呀。請記著這個,鎮靜點吧。」

  「我非常鎮靜哩,媽媽。」

  「那時候安娜到來,結果對於基蒂反而是多麼幸運,」多莉說,「而對於她是多麼不幸啊。適得其反,」她說,由於她自己的思想感到震驚,「那時安娜是那麼幸福,基蒂感覺到自己不幸。現在適得其反。我常想著她呢!」

  「你倒想著一個好人哩!一個可怕的、討厭的、沒有心腸的女人。」她母親說,對於基蒂沒有嫁給弗龍斯基,卻嫁給了列文始終耿耿於懷。

  「你何苦要談這個呢?」基蒂惱怒地說。「我不想這個,我也不要去想……我不要去想。」她聽到她丈夫踏上涼臺臺階的熟悉腳步聲,說。

  「你不要想什麼呢?」列文走上涼臺說。

  但是誰也不回答他,他也就不再問了。

  「我很抱歉,我闖進了你們女人的王國。」他說,不滿地朝大家望著,覺察出她們在談論不願在他面前談的話。

  一刹那,他感到他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抱著同感,對於不加水去煮制果醬這件事,以及一般對於外來的謝爾巴茨基家的影響很不滿意。但是他微笑著,走到基蒂面前。

  「哦,你好嗎?」他問她,用現在大家都是那樣看她的那種表情望著她。

  「啊,很好哩,」基蒂微笑著說,「你的事情辦得怎麼樣?」

  「貨車可以裝舊大車三倍的東西。哦,我們要去接孩子們嗎?我已經吩咐把車套好了。」

  「什麼!你要叫基蒂坐馬車嗎?」她母親責備說。

  「是的,慢步走,公爵夫人。」

  列文從來沒有管公爵夫人叫過媽媽,像一般人叫他們的岳母那樣,因此使公爵夫人很不高興。但是雖然列文喜歡而且尊敬公爵夫人,他卻不能夠那樣叫她,他如果要那樣叫她,就一定會感覺褻瀆了對自己死去的母親的情感。

  「和我們一道去吧,媽媽。」基蒂說。

  「我不願意看到這樣的輕舉妄動。」

  「哦,那麼我步行吧。走走對我是好的。」基蒂站起來,走到她丈夫面前去,挽住他的胳臂。

  「也許對你是好的,但是一切都要有節制。」公爵夫人說。

  「哦,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果醬做好了嗎?」列文說,對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微笑著,想使她快活起來,「新法子好嗎?」

  「我想很好。照我們的辦法,這煮得太久了。」

  「這樣更好,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即使我們的冰已經融化,我們沒有地方貯藏它,它也不會發酸,」基蒂說,立刻覺察出來她丈夫的用意,懷著同樣的心情對這老管家說,「可是你的醃菜真好極了,媽媽說她從來沒有嘗過這麼好吃的呢。」她補充說,微笑著,理了理她的頭巾。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憤怒地望著基蒂。

  「您用不著安慰我哩,夫人。我只消看著你和他在一起,我就覺得高興了。」她說,在「和他在一起」這句粗魯而親切的話裡有什麼地方打動了基蒂。

  「和我們一道去采蘑菇吧,你可以告訴我們最好的地點。」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微笑著,搖搖頭,好像是在說:「我真想又要生您的氣了,可是我不能夠。」

  「請照我的話做吧,」公爵夫人說,「拿紙蓋上果醬,用甜酒浸濕,這樣,就是沒有冰,也決不會發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