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二五九


  ▼第三十章

  斯維亞日斯基挽著列文的胳臂,引著他走到自己那一群裡。

  現在沒有回避弗龍斯基的可能了。他跟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站在一起,列文走過去時他直視著他。

  「非常高興!我以前好像有榮幸見過您……在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家。」他說,把手伸給列文。

  「是的,那次會面我記得很清楚。」列文說,臉漲得通紅,馬上扭過身去同他哥哥談起來。

  弗龍斯基微微地笑了一笑,繼續和斯維亞日斯基談著,顯然並沒有和列文攀談的意願;但是列文一邊和他哥哥談話,一邊不住地回頭看弗龍斯基,拼命想找點話跟他談談,好沖淡一下自己的唐突無禮。

  「現在為什麼還在拖延呀?」列文說,望著斯維亞日斯基和弗龍斯基。

  「因為斯涅特科夫。他要麼競選,要麼不競選。」斯維亞日斯基回答。

  「他怎麼樣,選還是不選?」

  「問題就在於他不置可否。」弗龍斯基說。

  「如果他不做候選人,那麼誰做候選人呢?」列文追問,望著弗龍斯基。

  「願意做候選人的人都可以。」斯維亞日斯基回答。

  「您願意做候選人嗎?」列文問。

  「當然不。」斯維亞日斯基說,局促不安了,用吃驚的眼光朝站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身邊的一個兇狠的紳士瞟了一眼。

  「那麼是誰呢?涅韋多夫斯基嗎?」列文說,覺著自己糊塗了。

  但是這樣一來更糟了。涅韋多夫斯基和斯維亞日斯基是兩個大有希望的候選人。

  「無論如何我也不幹的!」那個兇狠的紳士說。

  原來這就是涅韋多夫斯基!斯維亞日斯基替他和列文介紹了一下。

  「喂,你也動了心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對弗龍斯基眨眨眼睛,「就像賽馬一樣。很想賭個輸贏。」

  「是的,真讓人動心哩,」弗龍斯基說,「一旦動了手,就非鬥到底不可。這是鬥爭!」他說,皺著眉頭,咬緊他那強有力的牙關。

  「斯維亞日斯基真是有本事的人啊!什麼他都說得清清楚楚。」

  「噢,是的。」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隨口答道。

  緊接著是一陣沉默,在這期間,弗龍斯基因為總得望著什麼,於是就望著列文:望望他的腳、他的禮服、隨後又望望他的臉,注意到他憂鬱的眼光盯在自己身上,於是就沒話找話說:

  「你怎麼成年累月都住在鄉下,卻不當治安推事呢?您沒有穿治安推事的制服?」

  「因為我認為治安裁判是一種愚蠢的制度。」列文愁悶地說,他一直在找機會跟弗龍斯基談話,好彌補剛見面時的無禮。

  「我並不那麼想,恰恰相反哩。」弗龍斯基帶著平靜的驚異神情說。

  「那簡直是兒戲,」列文打斷他的話說,「我們並不需要治安推事。八年裡我沒有出過一件糾紛,有事的時候,結果卻判錯了。治安法庭距離我家大約四十里。為了解決兩個盧布的事我就得花費十五個盧布請一位律師。」

  於是就他談起來:一個農民怎麼偷了磨坊主人的麵粉,磨坊主人跟他理論,那個農民就怎麼遞呈子大肆誣告。這些話說得既不合時宜又愚蠢,就連列文說的時候自己也意識到了。

  「噢,他是這麼一個怪傢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他那種最撫慰人的像杏仁油一樣的微笑說,「不過走吧,我想選舉大概開始了……」

  於是他們就分手了。

  「我真不明白,」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注意到他弟弟拙劣的舉動,「我不明白一個人怎麼會這麼缺乏政治手腕!這就是我們俄國人不足的地方。省貴族長是我們的反對派,而你倒和他十分親昵[110],還請他做候選人。而弗龍斯基伯爵呢……我並沒有和他交朋友;他要請我吃飯,我是不會去的;但是他是我們這邊的人,那麼為什麼要化友為敵呢?後來你又追問涅韋多夫斯基願不願意做候選人。這種事做得簡直不妥當!」

  「噢,我什麼也不明白!這不過是一樁小事罷了。」列文愁眉不展地說。

  「你說這不過是一樁小事,但是什麼事你一著手,就搞得一團糟。」

  列文默不作聲,他們一道走進大廳。

  省貴族長,雖然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已經佈置好陷害他的天羅地網,雖然不是全體都請他做候選人,卻還要孤注一擲,決定競選。大廳裡一片靜寂,秘書長聲音洪亮地宣佈近衛隊上尉米哈伊爾·斯捷潘諾維奇·斯涅特科夫被提名為省貴族長候選人,現在就投票表決。

  縣貴族長們端著盛著選舉球的小盤子,由自己的席位上走到主席臺,於是選舉開始了。

  「投在右邊,」當列文陪著他哥哥隨著縣貴族長走到主席臺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小聲地對他說。但是列文忘了人家向他解釋過的計劃,唯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右邊」是說錯了。斯涅特科夫無疑是他們的反對派!他走近票箱的時候,球本來在右手裡的,但是認為錯了,因此剛一走到票箱跟前就倒換到左手裡,而且毫無疑問是投到左邊去了。一個內行人,站在票箱跟前,只要每個人臂肘一動他就知道球投到哪裡,不痛快地皺了皺眉。這一次沒有東西可以讓他鍛煉他那明察秋毫的眼力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