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
| 三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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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第一章 差不多已經過了兩個月的光景。已經是炎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才準備離開莫斯科。 這期間,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生活中發生了一些重要事件。他那部花費了六年心血寫成的成果,題名為:《略論歐洲與俄國的國家基礎和形式》的著作一年前已經寫好了。其中某些章節和序言都曾在雜誌上發表過,其他的一些章節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曾對他的同好們誦讀過,因此這部著作的主導思想對於讀者說來已經不是完全新奇的了;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仍然指望這部著作的出版會在社會上產生很大的影響,即使不是科學上的革命,至少也要引起學術界的大騷動。 經過仔細修訂以後,這部著作去年出版了,而且分發到書商們手裡。 雖然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沒有向任何人詢問一聲,而且回答向他打聽這部書情況的朋友們的詢問,也是勉強和故作冷淡的樣子,甚至也不向書商探問銷路如何,但是他卻機警地、全神貫注地注意著他的著作在社會上和文學界引起的最初印象。 但是過了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第三個星期也過去了,在社會上看不出有絲毫的反應;他的朋友們,那些專家和學者,有時候,顯然是出於客氣,才向他提了一提;其他的熟人們,那些對學術著作完全不感興趣的人,根本沒有向他提起過。社會上,特別是目前全神貫注在別的事情上,完全是冷淡的。在文學刊物上,整整一個月,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這本書。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曾經精確地計算過寫書評所需要的時間;但是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仍然沉默著。 僅僅在《北方甲蟲》上,在一篇論倒嗓的歌手德拉班吉的滑稽小品文裡,插入了幾句對科茲內舍夫的著作頗為不敬的批評指出這部作品早就受到人人的指責,受到一致的嘲笑。 終於,在第三個月上,在一種嚴肅的雜誌上出現了一篇批評文章。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認識這篇文章的作者。他有一次在戈盧布佐夫家遇見過。 作者是一個非常年輕的、患病的作家;作為一個作家來說是很大膽的,但是他十分沒有教養,而且在私人關係上是很怯懦的。 儘管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根本瞧不起這個作者,但他還是懷著十分的敬意著手閱讀這篇評論文章。這篇文章太可怕了。 批評家顯然完全曲解了這部著作。但是他把引文選擇得那麼巧妙,使得沒有讀過這部作品的人(顯然幾乎沒有人看過這部書)都可以清楚地看出整個著作只不過是華麗辭藻的堆砌而已,甚至連文字也用詞不當(像問號所指出的),因此這部書的作者完全是一個不學無術的人。這一切說得那麼巧妙,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本人都不否認說得很巧妙;而這就是它之所以可怕的地方。 儘管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用來檢驗那位批評家的論據是否正確的態度是十分誠懇的,但是他根本不考慮受到人家譏諷的缺點和錯誤——顯然這都是吹毛求疵——卻立刻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他和這篇評論的作者會面和談話的最細微的細節。 「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自己。 回憶起會面的時候他曾糾正過這個年輕人所說的那些流露出他愚昧無知的話語,於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找到了這篇文章的用意所在。 在這篇文章發表以後,在書刊和談話中對於這部著作是死一般的沉寂,於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看出來,他花費了那麼大的熱誠和心血、六年才完成的作品,完全付之流水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處境更加痛苦了,因為完成了那部著作,他再也沒有像以前曾佔據了他的大部分時間的著述工作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聰明、有學問、健康、而且精力旺盛,但是他卻不知道把精力用到哪裡。在客廳裡、大會上、會議中、委員會裡和凡是可以講話的場合發表議論,占去了他一部分時間;但是作為一個住慣城市的人,他不允許自己像他的沒有經驗的弟弟在莫斯科所做的那樣,把全副精力完全花費在談話上;因此他還剩下許多閒暇時間和智力。 幸虧,在他的著作失敗以後這段難挨的時間裡,異教徒、美國朋友們[176]、薩馬拉的饑荒[177]、展覽會和唯心論等問題都被以前社會上不大注意的斯拉夫問題[178]代替了。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原是這個問題的一個創始人,就完全投身到這裡面去了。 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所屬的圈子裡,那時除了斯拉夫問題和塞爾維亞戰爭什麼也不寫也不談。所有無所事事的群眾一向用來消磨時間的東西,現在都用來為斯拉夫人效勞。舞會、音樂會、宴會、演講、婦女的服裝、啤酒和飯店——一切都證實了人們對斯拉夫人抱著同情。 許多有關這問題的言論和著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就細節上說並不同意。他看出來斯拉夫問題變成那種一個接著一個地構成社會人士談話資料的時髦的消遣品之一;他也看出好多人參與這種事是懷著自私自利和自吹自擂的目的。他認為報刊發表了許多不必要、誇大其詞的東西,只不過是要引人注意和壓倒對方。 他看出在社會上這種普遍的熱潮中跳到前面和叫囂得比任何人都響亮的是那些失意的、受了委屈的人,像沒有隊伍的總司令,不管部的部長,沒有刊物的記者和沒有黨羽的黨魁。他看出來有很多是輕浮而可笑的;但是他也看出來,而且承認那種聯合了社會上所有階層的、令人不能不同情的、那種無容置疑和不斷增長著的熱情。屠殺我們同一教派的人和斯拉夫弟兄的事件引起了人們對受難者的同情和對壓迫者的憤恨。為了一個偉大的目的而鬥爭的塞爾維亞人和斯拉夫人的英雄主義,在全民族中喚起了一種不是用言語而是要用行動來支援他們的弟兄們的願望。 此外還有一個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非常高興的現象:這就是輿論的表示。社會上明確地表示了它的願望。「民族的精神表現出來了。」正如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所說的。他越研究這個問題,就越清楚地覺得這是一種規模必然很宏大的劃時代的事件。 他專心致志地為這種偉大的運動服務,忘了去想他的著作。 他全部的時間占得滿滿的,連回復所有的信件和要求都來不及。 工作了一春天和一部分夏天以後,直到七月他才準備到鄉下他弟弟那裡去。 他去,一方面是休息兩個星期,一方面是在人民最神聖的地方,在鄉村的中心,飽覽一下民族精神高漲的景象,這種精神他和所有首都和大城市的居民是深信不疑的。老早就打算實踐去列文家拜訪的諾言的卡塔瓦索夫,陪著他一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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