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徒生童話選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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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日子、新的夜晚和繼續到來的新的日子,帶來同樣的景象,同樣的活動和同樣的生活——一切在不停地變幻,但同時又都是一樣的。 「現在我認識這廣場上的每一棵樹、每一朵花!我認識這兒的每一幢房子、每一個陽臺和店鋪。我被安放在這一個局促的角落裡,弄得一點也看不見這個莊嚴偉大的城市。凱旋門、林蔭路和那個世界的奇觀在什麼地方呢?這些東西我一點也沒有看到!我被關在這些高房子中間,像在一個囚籠裡一樣。這些房子我現在記得爛熟:這包括它們牆上寫的字、招貼、廣告和一切畫出來的糖果——我對這些東西現在感覺不到任何興趣。我所聽到、知道和渴望的那些東西在什麼地方呢?我是為了那些東西到這兒來的呀!我把握了、獲得了和找到了什麼呢?我仍然是像從前那樣在渴望著。我已經觸覺到了一種生活,我必須把握住它,我必須過這種生活!我必須走進活生生的人群中去。在人群中跳躍,像鳥兒一樣飛,觀察,體驗,做一個不折不扣的人。我寧願過半天這樣的生活,而不願在沉悶和單調中度過一生——這種生活使我感到膩煩,感到沉淪,直到最後像草原上的露珠似的消逝了。我要像雲塊,像生活的陽光一樣有光彩,像雲塊一樣能夠看見一切東西,像雲塊一樣運行——運行到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這是樹精的歎息。這歎息聲升到空中,變成一個祈禱: 「請把我一生的歲月拿去吧!我只要求相當於一個蜉蝣的半生的時間!請把我從我的囚籠中釋放出來吧!請讓我過人的生活吧!哪怕只是一瞬間,只是一夜晚都可以!哪怕我的這種大膽和對生活的渴望會招致懲罰都可以!讓我獲得自由吧,哪怕我的這個屋子——這棵新鮮而年輕的樹——萎謝、凋零、變成灰燼、被風吹得無影無蹤都可以!」 樹枝發出一陣沙沙的響聲。一種癢酥酥的感覺通過它的每一片葉子,使它顫抖,好像它裡面藏有火花,或者要迸出火花似的。一陣狂風在樹頂上拂過去;正在這時候,一個女子的形體出現了——這是樹精。她坐在煤氣燈照著的、長滿了綠葉的枝子下面。她是年輕和美麗的,像那個可憐的瑪莉一樣——人們曾經對這個瑪莉說過:「那個大城市將會使你毀滅!」 樹精坐在這樹的腳下。坐在她屋子的門口——她已經把她的門鎖了,而且把鑰匙也扔掉了。她是這麼年輕,這麼美麗!星星看見了她,對她眨著眼睛!煤氣燈看見了她,對她微笑,對她招手!她是多麼苗條,但同時又是多麼健康啊!她是一個孩子,但同時又是一個成年的姑娘。她的衣服像綢子一樣柔和,像樹頂上的新葉一樣碧綠。她的棕色頭髮上插著一朵半開的栗樹花。她的外貌像春天的女神。 她靜靜坐了一會兒,於是她就跳起來,用羚羊那種輕快的步子,繞過牆角就不見了。她跑著,跳著,像一面在太陽光裡移動著的鏡子所射出的光輝。如果一個人能夠仔細地觀察一下,看出實際的情況,他將會感到多麼奇異啊!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她一停下步子,她的衣服和形體的色調,就會隨著她所在的地方的特點和射在她身上的燈光的顏色而變換。 她走上了林蔭大道。路燈、店鋪和咖啡館所射出的煤氣燈光形成一個光的大海。年輕而瘦削的樹在這兒成行地立著,各自保護著自己的樹精,使她不要受這些人工陽光的損害。無窮盡的人行道,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餐廳:桌子上擺著各種各樣的食品——從香檳酒和蕁麻酒一直到咖啡和啤酒。這兒還有花、繪畫、雕像、書籍和各種顏色布料的展覽。 她從那些高房子下邊的人群中,向樹下可怕的人潮眺望:疾駛的馬車、單馬拉著的篷車、轎車、公共馬車、出租馬車、騎馬的紳士和前進的軍隊合起來形成一股浪潮。要想走到對面的人行道上簡直是等於冒生命的危險。一會兒燈光變藍,一會兒煤氣燈發出強烈的閃亮,一會兒火箭向高空射去:它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射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的確,這就是世界名城的大馬路! 這兒有柔和的意大利音樂,有響板伴奏著的西班牙歌曲。不過那淹沒一切的巨大響聲是一個八音盒所奏出的流行音樂——這種刺激人的「康康」音樂[8]連奧爾菲斯[9]也不知道,美麗的海倫[10]簡直沒有聽見過。如果獨輪車能夠跳舞的話,它恐怕也要在它那個獨輪子上跳起舞來了。樹精在跳舞,在旋轉,在飄蕩,像陽光中的蜂鳥[11]一樣在變換著顏色,因為每一幢房子和它的內部都在它身上反射了出來。 像一棵從根拔斷了的鮮豔的蓮花在順水漂流一樣,樹精也被這人潮卷走了。她每到一個地方,就變出一個新的形狀;因此誰也沒有辦法追隨她,認出她,甚至眺望她。 一切東西像雲塊所形成的種種幻象,在她身旁飄過去了,但是哪一個她也不認識:她沒有看見過任何一個來自她故鄉的人。她的思想中亮著兩顆明亮的眼珠:她想起了瑪莉——可憐的瑪莉!這個黑髮上戴著一朵紅花的、衣著襤褸的孩子,她現在就在這個豪華富貴的世界名城裡,正如她坐在車子裡經過牧師的屋子、樹精的樹和那棵老櫟樹的時候一樣。 是的,她就在這兒——在這震人耳鼓的鬧聲中。可能她剛剛才從停在那兒的一輛漂亮馬車裡走出來呢。這些華貴的馬車都有穿著整齊制服的馬夫和穿絲襪的僕役。車上走下來的全是些服裝華麗的貴婦人。她們走進敞開的格子門,走上寬闊的、通向一個有大理石圓柱的建築物的高梯。可能這就是「世界的奇觀」吧?瑪莉一定在這兒! 「聖·瑪麗亞!」裡面有人在唱著聖詩,香煙在高大的、色彩鮮明的、鍍金的拱門下繚繞,造成一種陰暗的氣氛。 這是瑪德蘭教堂。 上流社會的貴婦人,穿著最時新的料子所做的黑禮服,在光滑的地板上輕輕地走過。族徽在用天鵝絨精裝的祈禱書的銀扣子上射出光,也在綴有貴重的布魯塞爾花邊的、芬芳的絲手帕上露出面。有些人在祭壇面前靜靜地跪著祈禱,有些人在向懺悔室走去。 樹精感到一種不安和恐懼,好像她走進了一個她不應該插足的處所似的。這是一個靜寂之家,一個秘密的大殿。一切話語都是用低聲,或者在沉默的信任中講出來的。 樹精把自己用絲綢和面紗打扮起來,在外表上跟別的富貴女子沒有兩樣。她們每人是不是像她一樣,也是「渴望」的產兒呢? 這時空中發出一個痛苦的、深沉的歎息聲。這是由懺悔室那個角落來的呢,還是由樹精的胸中發出來的?她把面紗拉下一點。她吸了一口教堂的香煙——不是新鮮的空氣。這兒不是她渴望的地方。 去吧!去吧!無休無止地飛翔吧!蜉蝣是沒有休息的。飛翔就是它的生活! 她又到外面來了;她是在噴泉旁的耀眼的煤氣燈下面。「所有的流水都洗不淨在這兒流過的、無辜的鮮血。」 她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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