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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外面的煤氣燈光中照出這樣一個名字:

  瑪壁爾

  音樂的調子、拍掌聲、放焰火聲、潺潺的水聲、開香檳酒聲,都混在一起。舞跳得像酒醉似地瘋狂。在這一切上面是一輪明月——無疑地它做出了一個怪臉。天空是澄靜的,沒有一點雲。人們似乎可以從瑪壁爾一直看到天上。

  樹精全身感到一種使人疲勞的陶醉,好像吸食鴉片過後的那種昏沉。

  她的眼睛在講話,她的嘴唇在講話,但是笛子和提琴的聲音把她的話語都淹沒了。她的舞伴在她的耳邊低語,這低語跟康康舞的音樂節奏在一起顫抖。她聽不懂這些私語;我們也聽不懂這些私語。他把手向她伸過來,抱著她,但他所抱著的卻是透明的、充滿了煤氣的空氣。

  氣流托著樹精浮走了,正如風托著一片玫瑰花瓣一樣。她在高空中、在塔頂上看到一個火焰、一道閃光。一個亮光從她渴望的目的物上射出來,從馬爾斯廣場的「海市蜃樓」的燈塔上射出來。春天的微風把她吹向這兒,她繞著這塔飛。工人們以為他們所看到的是一隻蝴蝶在下落,在死去——因為它來得太早了。

  月亮在照著,煤氣燈和燈籠在大廳裡,在散在各處的「萬國館」裡照著,照著那些起伏的青山和人的智慧所創造的巨石——「無血巨人」使瀑布從這上面傾瀉下來。海的深處和淡水的深處——魚兒的天下——都在這兒展覽出來了,你可以想像你是在海底——在一個潛水鐘裡。水從四面八方向這厚玻璃壁壓過來。六英尺多長的珊瑚蟲,柔軟和彎曲得像鱔魚一樣,抖著它身上的活刺,正在前後蠕動,同時緊緊地貼著海底。

  它旁邊有一條龐大的比目魚:這條魚舒舒服服地躺著,好像有所思的樣子。一隻螃蟹像一隻巨大的蜘蛛在它身上爬;蝦子在它周圍不停地飛躍,好像它們是海底的蝴蝶和飛蛾。

  淡水裡長著許多睡蓮、菅茅和燈心草。金魚像田野裡的紅色母牛一樣,都排成隊,把頭掉向同一個方向,好讓水潮能夠流進它們的嘴裡。又肥又粗的梭魚呆呆地睜著它們的大眼睛望著玻璃牆。它們都知道,它們現在是在巴黎展覽會裡。它們也知道,它們曾經在盛滿了水的桶裡,做過一段很艱苦的旅行;它們曾經在鐵路上暈過車,正如人在海上暈船一樣。它們是來看這展覽會的,而它們也就在它們的淡水或鹹水缸裡看見了;它們看到人群從早到晚不停地流動。世界各國送來了和展覽了他們不同的人種,使這些梭魚和鯽魚、活潑的鱸魚和長滿青苔的鯉魚都能看看這些生物和對這些種族表示一點意見。

  「他們全是些有鱗的生物!」一條黏糊糊的小鯉魚說,「他們一天換兩三次鱗,而且用他們的嘴發出聲音——他們把這叫做『講話』。我們可是什麼也不換,我們有更容易的辦法使我們可以互相瞭解:把嘴角動一下,或者把眼睛瞪一下就得了!我們有許多地方要比人類高明得多!」

  「他們可是學會了游泳,」一條小淡水魚說,「我是從一個大湖裡來的。那兒人類在熱天裡鑽進水裡去。這是青蛙教給他們的。他們用後腿推著,用前腿劃著。他們支持不了多久。他們倒很想模仿我們呢,但是他們學得一點也不像。可憐的人類啊!」

  魚兒們都瞪著眼睛。它們以為這兒擁擠著的人群仍然是它們在強烈的陽光裡所看到的那些人。是的,它們相信這仍然是那些第一次觸動了它們的所謂感覺神經的人形。

  一條身上長有美麗的條紋和有一個值得羡慕的肥背的小鯽魚,說它仍然可以看到「人形」。

  「我也看見了,看得非常清楚!」一條黃鯉魚說,「我清楚地看到一個身材美麗的人形——一個『高腿的小姐』——隨便你怎樣叫她吧。她有我們這樣的嘴和一雙瞪著的眼睛;她後面有兩個氣球,前面掛著一把傘,身上丁丁當當懸著一大堆海草。她很想把這些東西都扔掉,像我們一樣地回到自然。她很想在人類所及的範圍內,做一條有身份的鯉魚。」

  「那個被拉在魚鉤上的人——那個男人——在做些什麼呢?」

  「他坐在一個病人的車椅上。他手邊有紙、筆和墨水;他把什麼都寫下來。他在做什麼嗎?人們把他叫做記者。」

  「他仍然坐在車椅上跑來跑去!」一條全身長滿了青苔的鯉魚老小姐說。她的喉嚨裡塞滿了世界的艱難辛苦,因此她的聲音有點嘶啞。她曾有一次吞過一個魚鉤,她仍然把它帶在喉嚨裡很有耐心地游來遊去。

  「一個記者,」她說,「用魚的語言講老實話,那就是人類中間的烏賊[13]!」

  魚兒們都談出了自己的一套意見。不過在這人造的水晶洞裡響起了一片錘子聲和工人的歌聲。這些工人不得不在夜裡做工,好使一切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他們的歌聲在樹精的仲夏夜裡發出迴響——她站在那兒,打算飛翔和消逝。

  「這都是金魚!」她說,同時對它們點點頭,「我總算看到你們了!我認識你們!我早就認識你們!燕子在我家裡講過你們的故事。你們是多麼美,多麼輝煌,多麼可愛啊!我可以把你們每一位都吻一下!我也認識別的魚!這個一定是肥胖的梭魚,那個一定是美麗的鯽魚,這兒一定是長滿了青苔的老鯉魚!我認識你們,但是你們卻不認識我!」

  魚兒呆呆地望著,一個字也聽不懂。它們向那稀薄的微光望著。

  樹精已經不在那兒了。她已經來到外面。從各國運來的「奇花」在這兒發出新鮮的香氣——從黑麵包的國度來的,從鱈魚的海岸來的,從產皮革的俄羅斯來的,從德國出產科隆香水的河岸來的,從產玫瑰花精的東方國度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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