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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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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早晨,商人布洛涅到離老斯卡根很遠、在港汊附近的燈塔那兒去。信號燈早已滅了,當他爬上燈塔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沙灘伸到水裡去有幾十英里遠。在沙灘外邊,這天有許多船隻出現。在這些船中他從望遠鏡裡認出了他自己的船「加倫·布洛涅」號。是的,它正在開過來。雨爾根和克拉娜都在船上。就他們看來,斯卡根的教堂塔樓和燈塔就像藍色的水上漂浮著的一隻蒼鷺和一隻天鵝。克拉娜坐在甲板上,看到沙丘遠遠地露出地面:如果風向不變的話,她可能在一點鐘以內就要到家。他們是這麼接近家和快樂——但同時又是這麼接近死和死的恐怖。 船上有一塊板子松了,水在湧進來。他們忙著塞漏洞和抽水,收下帆,同時升起了求救的信號旗。但是他們離岸仍然有十多英里路程。他們看得見一些漁船,但是仍然和它們相距很遠。風正在向岸吹,潮水也對他們有利,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船在向下沉。雨爾根伸出右手,抱著克拉娜。 當他喊著上帝的名字和她一起跳進水裡去的時候,她是用怎樣的視線在注視著他啊!她大叫了一聲,但是仍然感到安全,因為他決不會讓她沉下去的。 在這恐怖和危險的時刻,雨爾根體會到了那支古老的歌中的字句: 這是船頭畫幅裡的情景: 王子在擁抱著他的戀人。 他是一個游泳的能手,現在這對他很有用了。他用一隻手和雙腳劃著水,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抱著這年輕的姑娘。他在浪濤上浮著,踩著水,使用他知道的一切技術,希望能保持足夠的力量而到達岸邊。他聽到克拉娜發出一聲歎息,覺著她身上起了一陣痙攣,於是他便更牢牢地抱住她。海水向他們身上打來,浪花把他們托起,水是那麼深,那麼透明,在轉眼之間他似乎看見一群青花魚在下面發出閃光——這也許就是「海中怪獸」[10],要來吞噬他們。 雲塊在海上灑下陰影,然後耀眼的陽光又射出來了。驚叫著的鳥兒,成群地在他頭上飛過去。在水上浮著的、昏睡的胖野鴨惶恐地在這位游泳家面前突然起飛。他覺得他的氣力在慢慢地衰竭下來。他離岸還有好幾錨鏈長的距離,這時有一隻船影影綽綽駛近來救援他們。不過在水底下——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個白色的動物在注視著他們;當一股浪花把他托起來的時候,這動物就更向他逼近來:他感到一陣壓力,於是周圍便變得漆黑,一切東西都從他的視線中消逝了。 沙灘上有一條被海浪沖上來的破船。那個白色的「破浪神」[11]倒在一個錨上;錨的鐵鉤微微地露出水面。雨爾根碰到它,而浪濤更以加倍的力量推著他向它撞去。他昏過去了,跟他的重負同時一起下沉。接著襲來第二股浪濤,他和這位年輕的姑娘又被托了起來。 漁人們撈起他們,把他們抬到船裡去。血從雨爾根的臉上流下來,他好像是死了一樣,但是他仍然緊緊地抱著這位姑娘,大家只有使出很大的氣力才能把她從他的懷抱中拉開。克拉娜躺在船裡,面色慘白,沒有生命的氣息。這船現在正向岸邊劃來。 他們用盡一切辦法來使克拉娜復蘇,然而她已經死了!他一直是抱著一具死屍在水上游泳,為這個死人而把他自己弄得精疲力竭。 雨爾根仍然在呼吸。漁人們把他抬到沙丘上最近的一座屋子裡去。這兒只有一位類似外科醫生的人,雖然他同時還是一個鐵匠和雜貨商人。他把雨爾根的傷裹好,以便等到第二天到叔林鎮上去找一個醫生。 病人的腦子受了重傷。他在昏迷不醒中發出狂叫。但是在第三天,他倒下了,像昏睡過去了一樣。他的生命好像是掛在一根線上,而這根線,據醫生的說法,還不如讓它斷掉的好——這是人們對於雨爾根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希望。 「我們祈求上帝趕快把他接去吧,他決不會再是一個正常的人!」 不過生命卻不離開他——那根線並不斷,可是他的記憶卻斷了:他的一切理智的聯繫都被切斷了。最可怕的是:他仍然有一個活著的身體——一個又要恢復健康的身體。 雨爾根住在商人布洛涅的家裡。 「他是為了救我們的孩子才得了病的,」老頭子說,「現在他要算是我們的兒子了。」 人們把雨爾根叫做白癡,然而這不是一個恰當的名詞。他只是像一把松了弦的琴,再也發不出聲音罷了。這些琴弦只偶然間緊張起來,發出一點聲音:幾支舊曲子,幾個老調子;畫面展開了,但馬上又籠罩了煙霧;於是他又坐著呆呆地朝前面望,一點思想也沒有。我們可以相信,他並沒有感到痛苦,但是他烏黑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看起來像模糊的黑色玻璃。 「可憐的白癡雨爾根!」大家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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