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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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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葉潘欽家的三位小姐都十分健康,猶如盛開的鮮花,她們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胸脯豐滿,手臂強壯得和男子一般。當然,她們因為身體健壯,有時不免貪嘴,而且對此根本不想掩飾。她們的媽媽,即將軍夫人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有時對她們不加掩飾的食欲很不以為然,女兒們對她的一些意見雖然表面上唯唯稱是,但是這些意見在她們當中實際上早就失去了原先那種無可爭辯的威信,末了三位姑娘採取的一致行動甚至常常占了上風,所以,將軍夫人為了自己的尊嚴,認為倒不如不加爭論,對她們讓步為妙。當然,性格總是不肯順從,不肯服從理智的支配;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一年比一年更加任性,更加急躁,甚至成了一個古怪女人,但是因為她的手下畢竟還有一個言聽計從和百依百順的丈夫,她肚子裡的氣憋得過多了,通常都是向丈夫發洩,事後家中重又和諧如初,萬事如意。 不過,將軍夫人自己的食欲也不減當年,她照例在十二點半和女兒們一起享用幾乎等於是午餐的豐盛早餐。在這之前,在整十點的時候,小姐們剛睡醒,每人就在床上先喝一杯咖啡。她們喜歡這樣,所以這也就成了永久不變的規矩。十二點半,在靠近媽媽居室的小餐廳裡擺好桌子。倘若時間允許,將軍本人有時也來參加家中這頓親密的早餐。除去紅茶、咖啡、乳酪、蜂蜜、奶油、將軍夫人愛吃的一種特製的油炸餅以及肉餅等等而外,甚至還有又濃又熱的肉湯。 在我們這部小說開始的那天上午,全家都在餐廳裡等候將軍,他曾答應十二點半進來用餐。哪怕他遲誤一分鐘,也會立刻打發人去催請;但是,他準時進來了。他走上前來,向夫人問安,吻她的手,並且注意到她的臉上這回有一種十分特別的神色。他在頭一天就預感到今天會由於一樁「笑話」(他慣於使用這個詞)惹出點麻煩,他昨晚睡覺時就對此感到不安,可現在依然有點膽怯。女兒們來和他接吻;她們雖然沒生他的氣,可是神情也好像有些特別。由於某些情況,將軍的確是過分多疑了;但是,因為他是一位富有經驗、精明能幹的父親和丈夫,所以立刻就採取了自己的對策。 倘若我們在這裡停頓一下,作一番解釋,藉以直接而明確地闡明在這部小說開始時圍繞葉潘欽將軍家庭的各種關係和環境,這對我們弄清這個故事的來龍去脈也許並不會有多大害處。我們方才已經說過,將軍雖然沒有什麼學問,他本人也自稱是一個「自學者」,然而他是一位富有經驗的丈夫和精明能幹的父親。譬如說,他的辦法是不急於打發女兒出閣,也就是不對她們「糾纏不休」,不以父母對子女幸福的過分操心而引起她們的不安,就連那些養著幾個成年女兒的最聰明的家庭,也常常自然而然地、不由自主地急於打發女兒出嫁。他甚至還說服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採取這個辦法,雖然一般說來,此事不大好辦,——因為不大自然,所以就難辦。 但是,將軍的論據是非常有力的,是以種種明顯的事實為依據的。父母既然完全聽任那些女兒自作主張,到了最後,她們自然不得不自謀出路,那時候事情就好辦了,因為她們都樂意去張羅,把任性和過分的挑剔拋在一邊。父母們只要比較警覺地、盡可能不露聲色地在暗中觀察,力求避免某種奇怪的選擇,或是不自然的偏差,一旦碰到適當的機會,立刻鼎力相助,千方百計地玉成良緣。最後,僅就她們的財產和社會地位正一年年按幾何級數增長這一點而論,時間拖得越久,女兒們的身價也就越高,哪怕她們年已及笄。但是,在所有這些無可辯駁的事實中間,又發生了另一樁事實:長女亞曆山德拉忽然幾乎完全出乎意外地(這種事向來如此)過了二十五歲。 幾乎與此同時,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托茨基,一個結識權貴並腰纏萬貫的上流社會的男人,再次表示了他想娶親的宿願。這是個五十五歲的男人,性格文雅,具有精細入微的審美感。他想攀一門好親事;他是一個特別傑出的美女鑒賞家。由於他和葉潘欽將軍的親密友誼已持續了一段時期,由於他們都參加某些金融事業,他們的交情就更深了,所以他就把自己的心事對葉潘欽將軍講了,也可以說是跟將軍商量和請教:他能不能和將軍的一位女兒結婚?於是在葉潘欽將軍像小溪一般平靜美好的家庭生活裡,顯然發生了一個巨大變化。 上面已經說過,小妹妹阿格拉婭在家中是個無可爭議的美女。就是像托茨基這樣十分自私的人,也明白自己不應該在她身上打主意,阿格拉婭不是為他而生的。兩個姐姐早已極為真誠地認定,阿格拉婭命中註定不會平凡地度過一生,而是要享盡人世的一切富貴榮華,這也許是由於兩個姐姐有些盲目地愛她,她們的姐妹情誼過於熱烈,所以把事情過分誇大了。阿格拉婭未來的丈夫應該具有一切優點,取得一切成就,至於財富,那就不必提了。 兩個姐姐雖然沒有特別多說,但已互相約定,她們為了阿格拉婭的利益,必要時寧願犧牲自己;她們預定給予阿格拉婭一筆數量極大的、很不平常的妝奩。父母知道兩個姐姐達成的這項協議,因此當托茨基求教的時候,他們之間幾乎毫無疑問地認定:兩個姐姐之中肯定有一個不會拒絕實現他們的心願,何況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又不會計較妝奩的多寡。將軍對人生有獨到的見解,他對托茨基的求婚立刻給予極高的評價。 由於某種特殊情況,托茨基本人對此事十分謹慎,還處於試探階段,所以父母只是隱隱約約地對女兒們透露了一些自己的打算。女兒們的回答雖然還不十分肯定,但至少是令人快慰的:大姐亞曆山德拉也許不會拒絕。這個姑娘雖然性格倔強,但是心地善良,通情達理,為人非常隨和。她甚至很樂意嫁給托茨基。她是一言既出,決不食言的。她不愛虛榮,不僅不會惹是生非和翻雲覆雨,甚至還能使生活中充滿樂趣和安寧。她雖然並不那麼楚楚動人,但也長得很美。對於托茨基來說,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好的呢? 然而,此事依然還處於試探階段。托茨基和將軍彼此友好地決定:暫時避免採取任何正式的、無可挽回的步驟。父母甚至還沒有完全公開地向女兒們講明;仿佛還開始出現了意見分歧:身為母親的葉潘欽將軍夫人,不知為什麼表示不滿,而這是很重要的。當時出現了一種阻礙一切順利進行的情況,一樁麻煩複雜的事件,這個事件會使整個事情遭到無可挽回的失敗。 這樁麻煩而複雜的「事件」(如托茨基所說),很早就開始了,遠在十八年以前就開始了。在一個中部省份裡,在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一個極為富裕的領地附近,住著一個破落貧窮的小地主。此人以不斷遭到離奇的失敗而聞名。他是一名退伍軍官,出身世家,血統甚至比托茨基都純,名叫菲利普·亞曆山德羅維奇·巴拉什科夫。他欠了一身債,把財產典押一空;他長期從事艱苦的、幾乎是農民們幹的工作,才差強人意地掙下了一份小小的產業。 每當得到一點點成就,他就大為振奮。他曾精神抖擻、滿懷希望地動身到小縣城裡去逗留了幾天,想和他的主要債主之一見面,倘有可能,就把事情徹底談妥。在他進城的第三天,他那個小村莊的村長騎馬趕來。村長的一邊臉頰燒傷了,鬍子也被燒焦。村長報告他說,頭一天正午他的「世襲領地失火」,「夫人也被燒死了,只剩下幾個孩子」。巴拉什科夫本來是「倒霉」慣了的人,但他也經受不住這場飛來的橫禍;他瘋了,過了一個月就害熱病死去。他那被燒成灰燼的田產,連同淪為乞丐的農奴,都拍賣還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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