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白癡 | 上頁 下頁
四八


  「將軍,好像輪到您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對他說道,「如果您也拒絕,那麼我們這一切就會跟著您垮臺,我也會感到很遺憾,因為我想在最後講講『我自己的一生』中的一個行為,只不過我想在您和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講了之後再講,因為你們定會鼓起我的勇氣。」她說罷便大笑起來。

  「噢,如果您也答應講,」將軍熱烈地喊道,「我準備把我一輩子的事都對您講一遍。不過老實說,我已經準備了一個故事,就等輪到我的時候……」

  「從將軍閣下的臉色就可以看出,他是以多麼特別的創作欲構思了自己的故事。」費爾德先科雖然還有幾分窘態,卻也獰笑著大膽說了一句。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瞥了將軍一眼,也暗自笑了笑。但是看得出來,她心裡的苦悶和煩惱越來越強烈了。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聽到她答應講故事,感到加倍地害怕。

  「諸位,我和每個人一樣,一生中做過一些不大體面的事,」將軍開始說,「然而最奇怪的是,我自己認為我現在要講的一段小故事,是我一輩子碰到的一件最糟糕的事。這件事幾乎已過了三十五年;但是,每當我回憶起來,我永遠不能擺脫一種可說是使人心亂如麻的印象。不過,這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那時我才剛剛當上準尉,在軍隊裡幹苦差事。大家都知道準尉是什麼樣的人:血氣方剛,收入菲薄。我當時用一個名叫尼基福爾的勤務兵。他非常關心我的家務,他知道攢錢,縫補擦洗,什麼都幹,甚至為了貼補家用,到處去偷一切可以偷到的東西。他是一個非常忠誠老實的人。

  「我對他當然很嚴,但還算公道。有一段時間,我們駐紮在一個小城裡。我住在郊外,房東是一個退役少尉的寡婦。這位老太太約有八十歲了。她那所小木房已破舊不堪。她由於貧窮,連女僕也不用。不過她的主要特點,是她家裡本來人丁興旺,但是,有的已經過世,有的各奔一方,有的把老太婆給忘了,而她又在四十五年前把丈夫埋葬了。幾年以前還有一個侄女和她同住,這個侄女是個駝背,又很凶,據說像個巫婆,有一次竟咬了老太婆的手指頭,不過這個侄女也死了。因此老太婆已經對付著過了三年孤苦伶仃的日子。我住在她家裡覺得有點無聊。再加上她又那麼愚昧無知,我從她身上什麼也得不到。末了,她偷了我一隻公雞。

  「這事至今還查不清,不過除了她就沒有別人會偷。我們為了那只公雞吵起嘴來,而且吵得很厲害。這時碰巧遇到一個機會,我剛提出搬家的要求,上面就把我分配到另一處寓所去了,那是在小城另一端的郊外,房主是個商人,家中人口眾多,我現在還記得,這商人滿臉大鬍子。我和尼基福爾高高興興地搬走了,很生氣地離開了那個老太婆。過了三天,當我操練完畢回家的時候,尼基福爾報告我說:『大人,我們不該把那只缽子留在早先那個女房東那裡,現在沒有東西盛湯了。』我當然覺得驚訝:『怎麼?我們的缽子怎麼會留在女房東家裡呢?』尼基福爾驚奇地繼續報告說,我們搬家的時候,女房東扣下了我們的缽子,因為我把她的瓦罐砸碎了,她為了補償瓦罐的損失,就把我們的缽子扣下了,據她說,是我建議她這麼辦的。她這種卑鄙行徑當然使我忍無可忍。我的熱血沸騰了,我一躍而起,飛也似的跑出去。我跑到老太婆家裡,可以說已經發狂了。

  「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穿堂的一個角落裡,好像在躲避陽光,一隻手還托著腮幫。你們要知道,我立刻像雷鳴似的向她怒吼道:『你這老混蛋!你這老東西!』總之,像俄國人那樣臭駡了她一通。不過,我發現她的模樣有點古怪:她坐在那裡,臉朝著我,眼睛鼓了出來,一句話也不回答。她奇怪地,那麼奇怪地看著我,身子好像在搖晃,最後,我息怒了,便仔細觀察她,問她,她還是一言不答。我猶豫不決地站了片刻;蒼蠅嗡嗡亂飛,太陽快落山了,一片寂靜。我終於十分尷尬地走了。還沒有走到家,少校就傳我去,以後我又到連部去了一趟,因此回家時天已黑了。尼基福爾第一句話就是:『您可知道,大人,我們的女房東死了。』『什麼時候死的?』『今天晚上,一個半小時以前。』如此說來,就是在我罵她的時候,她咽了氣。這件事使我驚呆了,我跟你們說,我好容易才清醒過來。我心裡老想著這件事,夜裡也夢見了這件事。我自然並不迷信,可是到了第三天,我到教堂送殯去了。

  「總之,時間隔得越久,我越想得厲害。倒也不是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有時一想起來就覺得不舒服。主要的是我最後得出了什麼結論呢?第一,這個女人,就是所謂的人,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有人性的生靈,她曾經活著,活了很久,享了高夀。她從前有過孩子、丈夫、家庭、親戚,這一切都曾在她周圍歡蹦亂跳,都曾對她微笑,但是突然之間全都消失了,全都破產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像一隻一出世就一直挨駡的蒼蠅。最後,上帝領她走向末日。在一個靜悄悄的夏日黃昏,我的那個老太婆也隨著日落而逝,——當然,這裡並非沒有勸諭意義。就在那一瞬間,一個狂怒的年輕準尉,不但沒有揮淚為她送終,反而為了一隻毫無用處的缽子,就兩手叉腰,蠻不講理地用俄羅斯式不顧一切的臭駡,送她離開了人世!

  「毫無疑問,這是我的過錯。如今由於事隔多年,我的性情也變了,因此每當回顧自己的行為,我早就覺得那像是別人幹的,儘管如此,我依然感到悔恨。所以,我再說一遍,我甚至覺得奇怪,她為什麼偏偏想在那個時候死去呢?況且就算我有錯,但也並不完全是我的過錯。當然,這只能有一種解釋,就是我的行為有幾分是心理活動的結果。但是我仍不能安心,直到十五年以前,我自己掏錢把兩個經常生病的老太婆送到養老院去,使她們能夠憑藉優厚的生活費安度晚年。我現在想留下一筆款子,永遠做這種慈善事業。好啦,事情就是這樣。我重複一遍,我這輩子也許做了許多錯事,但是憑良心說,我認為這是我此生幹的一件最壞不過的事。」

  「閣下,您說的並不是一生中最壞的行為,而是優良行為之一;您欺騙了我費爾德先科!」費爾德先科下了結論。

  「將軍,說老實話,我可沒有想到您畢竟有一顆善心;我甚至覺得抱歉。」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漫不經心地說。

  「抱歉?為什麼呢?」將軍殷勤地笑著問道,還洋洋自得地喝了一杯香檳酒。

  然而已經輪到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他也準備好了。大家預料,他不會像伊萬·彼得羅維奇那樣拒絕,而且由於某種原因,大家都特別好奇地等候他講,同時又不時瞧瞧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擺出一副完全符合他的威儀的非常尊嚴的氣派,用平靜而又親切的口吻開始講自己的一樁「動人的故事」。(順便說說,他這人儀錶堂堂,道貌岸然,身材魁梧,稍稍禿頂,略有幾莖白髮,身軀相當肥胖,面頰柔軟紅潤,微微有些松垂,還鑲了幾枚義齒。他的衣服寬大而考究,內衣也極漂亮。他那雙圓潤白淨的手令人百看不厭,右手的食指上戴著一枚貴重的鑽石戒指。)在他講故事的時候,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始終盯著自己衣袖上的花皺邊,用左手的兩個指頭揪著它,所以一次也沒有抬頭看看講故事的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