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白癡 | 上頁 下頁
九四


  ▼十

  伊波利特用薇拉·列別傑娃遞給他的一杯茶潤了潤自己的嘴唇,就把杯子放到小桌上,突然仿佛覺得不好意思,幾乎是尷尬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您瞧這些茶杯,」他有點古怪地急忙說道,「這些磁杯看來是極好的磁器,一向鎖在列別傑夫的餐具櫃的玻璃板門內;照例是從來不用的……這是他妻子的嫁妝……照例應該存放起來……現在他取出來請我們喝茶,當然是為了向您表示敬意,可見他多麼高興……」

  他還想補充幾句,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他有點尷尬,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忽然對公爵耳語道,「這是危險的,是嗎?這是一個最可靠的跡象,說明他現在心懷不滿,想弄出點什麼稀奇古怪的名堂,說不定就連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也會坐不住的。」

  公爵以疑問的目光看了看他。

  「您不怕稀奇古怪的名堂吧?」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補充道,「我也不怕,甚至還想看看呢。說實在的,我願我們可愛的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受到懲罰,而且一定要在今天,就在此刻;不然我就不走。看來您得了熱病吧?」

  「以後再說,別妨礙我。是的,我不大舒服。」公爵心不在焉地、甚至不耐煩地答道。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伊波利特提到了他。

  「您不相信?」伊波利特歇斯底里地笑道,「也許會這樣,不過公爵一下子就會相信,而且一點也不會吃驚。」

  「你聽見沒有,公爵?」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轉身對他說,「你聽見沒有?」

  周圍的人都笑了。列別傑夫手忙腳亂地湊上前去,在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面前轉來轉去。

  「他說,這個小丑,就是你的房東……給那位先生修改過文章,就是方才讀過的那篇關於你的文章。」

  公爵驚奇地瞧了瞧列別傑夫。

  「你幹嗎不說話?」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甚至跺了一下腳。

  「那有什麼,」公爵喃喃地說,繼續打量著列別傑夫,「我已經發現他修改過。」

  「真的嗎?」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急忙向列別傑夫轉過身去。

  「千真萬確,夫人!」他用一隻手按住胸口,斬釘截鐵地答道。

  「他像是在誇口呢!」她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真下賤,真下賤!」列別傑夫喃喃道,一面開始捶打自己的胸脯,越來越低地垂下頭去。

  「你下賤不下賤與我有什麼相干!他以為他一說他下賤,就可以溜之大吉。公爵,我還要問你,你和這種小人來往,不覺得害臊嗎?我永遠饒不了你!」

  「公爵會饒恕我的!」列別傑夫很有信心也非常感動地說道。

  「僅僅是出於義氣,」凱勒驀地跑上前來,用洪亮的聲音開門見山地對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說道,「僅僅是出於義氣,太太,也為了不出賣一個名譽受到損害的朋友,我方才隱瞞了有人修改過文章的事,儘管方才您老人家也親耳聽見,他竟提議把我們從樓梯上趕下去。為了恢復事情的本來面目,我承認我的確花了六盧布請教過他,但決不是為了修飾文體,說實在的,而是要弄清我一多半都不知道的事實,因為他是個知情人。關於鞋罩,關於在瑞士教授家裡時的胃口,關於只說付了五十盧布,而不說付了二百五十盧布,總之,文章的整個佈局全出自他的手筆,付給他六盧布,不過他沒有修飾文體。」

  「我應該指出,」列別傑夫急不可耐地用一種巴結的口吻打斷了他的話說道,這時發笑的人也越來越多了,「我只修改了那篇文章的前一半,由於我們對中間的一段有不同意見,還為了一個想法發生了口角,所以我並沒有修改後一半,先生,所以其中一切文理不通之處(下半部簡直文理不通!)不能歸咎于我,先生……」

  「原來他關心的是這一點!」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喊道。

  「請問,」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對凱勒說,「你們是什麼時候修改文章的?」

  「昨天上午,」凱勒答道,「我們見面時約定,雙方要保守秘密。」

  「這正是他趴在你面前讓你相信他的一片忠心的時候!瞧這些勢利小人!我不需要你的普希金全集,你的女兒也別登我家的門了!」

  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本想站起來,但突然氣憤地對笑著的伊波利特說:

  「親愛的,你莫不是想把我擺在這裡讓眾人取笑!」

  「決無此事,」伊波利特佯笑著說道,「不過最使我驚訝的是您那非常古怪的性格,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老實說,我是故意引出列別傑夫修改文章這段故事的,我知道這會對您起作用,對您一個人起作用,因為公爵的確會原諒的,而且肯定已經原諒了……甚至可能已經在腦子裡找到了原諒的理由,不是嗎,公爵?」

  他喘不過氣來了,他每說一句話,他那古怪的興奮就增加一分。

  「怎麼樣?……」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氣憤地說,對他說話的口氣感到驚訝,「怎麼樣?」

  「關於您的這一類事情我已經聽到很多……我很高興……特別是我已經學會了尊敬您。」伊波利特繼續說。

  他說的是這一件事,卻仿佛想用他就這件事所說的一番話來說明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他說話時帶有嘲笑口吻,同時又過於激動。他神經過敏地東張西望,顯然是局促不安,每句話都說得顛三倒四,這一切再加上他那副癆病鬼的模樣和閃著奇特光輝的發狂般的眼神,使人們不由得始終被他所吸引。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