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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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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究竟出了什麼事呢? 在別人看來,肯定什麼事也沒出。然而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和別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總能憑藉她一向固有的不安性格,從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最平凡的事物中,看出一些有時會把她嚇出病來的東西,由於這些東西會使她產生一種疑神疑鬼而又根本無法解釋的恐懼,因此也就使她痛苦不堪。如今當她忽然從亂糟糟的一堆可笑的、毫無根據的憂慮中,當真開始發現一種仿佛確實重要,仿佛確實值得擔心、懷疑和猜疑的東西,她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們怎麼敢,怎麼敢給我寫這封該死的匿名信,談到那個畜生,說她和阿格拉婭有來往?」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在拉公爵到她家裡去時,一路上這樣想道,到家以後,她讓公爵坐在全家團聚的圓桌旁時,還在這樣想。「他們怎麼竟敢這樣?只要我有一點點相信,或者把這封信給阿格拉婭看,我是會羞死的!這是對我們葉潘欽家的嘲弄!這全是,這全是伊萬·費奧多雷奇的過錯,這全是您伊萬·費奧多雷奇的過錯!唉,我們為什麼沒有到葉拉金島上去避暑呢?我不是說過要到葉拉金島去嗎!這信也許是瓦裡卡寫的,我知道,或者也許……一切,一切都是伊萬·費奧多雷奇的過錯! 「這是那個畜生跟他開玩笑,以紀念他們以前的關係,讓別人把他看作傻瓜,就像以前他送珍珠給她時那樣把他當成傻瓜來盡情取笑,並牽著他的鼻子走……不過,我們到底還是被捲進去了,您的女兒們還是被捲進去了,伊萬·費奧多雷奇,三個少女,千金小姐,上流社會的名媛,待字閨中的淑女,她們都在場,正站在那裡,全都聽到了;她們和那些壞小子一起被捲進去了,您高興吧,她們也在那裡,而且聽到了!我決不饒恕,決不饒恕這個臭公爵,永遠也不饒恕!阿格拉婭為什麼犯了三天歇斯底里,為什麼幾乎和兩個姐姐吵翻了,甚至和亞曆山德拉也吵?——阿格拉婭一向像對母親似的吻她的手,一向那麼尊敬她!為什麼她這三天讓大家都捉摸不透?加夫里拉·伊沃爾金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昨天和今天竟誇起加夫里拉·伊沃爾金來,還大哭了一場? 「為什麼這封匿名信裡提到那個該死的『不幸的騎士』,而她甚至都不給姐姐們看看公爵的來信呢?為什麼……我方才為什麼,為什麼鬼迷心竅似的跑到他那裡去,還親自把他拖到這裡來?主啊,我發瘋啦,我現在幹的是什麼事啊!我和一個年輕男子談論女兒的秘密,而且……而且還是幾乎和他本人有關的秘密!主啊,幸虧他是個白癡,而且……而且……還是全家的朋友!莫不是阿格拉婭看上這個醜八怪了!主啊,我在胡扯些什麼!呸!我們都是怪物……應該把我們大家都放在玻璃罩底下展覽,首先展覽我,十戈比一張門票。 「我不能饒恕您這一點,伊萬·費奧多雷奇,永遠不能饒恕!為什麼她現在不挖苦他?她答應要挖苦,可是並沒有挖苦!你瞧,她瞪大眼睛看著他,一聲不響,也不走開,一直站在那裡;可她曾不許他上門……他坐在那裡,面色煞白。該死的,這個該死的饒舌鬼葉夫根尼·帕夫雷奇,他一個人控制了整個談話!你瞧他口若懸河,都不讓人插一句嘴。只要把話題引到這上面來,我馬上就可以知道一切……」 公爵的確坐在圓桌旁邊,臉色幾乎是慘白的,他仿佛惶恐萬狀,但同時又常常感到一種連他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滿腔喜悅。啊,他多麼害怕朝那邊看去,害怕朝那個角落看去,因為有一雙熟悉的黑眼睛正從那個角落裡凝視他,但與此同時,在她給他寫了那封信以後,他居然又能來到這裡,坐在他們中間,還會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這使他感到無比幸福。「主啊,她現在就要開口了!」他自己連一句話還沒有說,一直緊張地聽著「口若懸河的」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發議論;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很少像今天晚上這樣心滿意足,興高采烈。 公爵聽著他講了很久,卻幾乎連一句話也沒聽懂。除去伊萬·費奧多羅維奇還沒有從彼得堡回來以外,全家都到齊了。Щ公爵也在這裡。他們仿佛準備待會兒在喝茶之前去聽音樂。現在的談話顯然在公爵到來之前就開始了。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跑來的科利亞,很快就溜到涼臺上來了。「這麼說來,這裡的人照舊接待他。」公爵暗自想道。 葉潘欽家的別墅是一座豪華的別墅,有瑞士茅舍的風味,到處都是花草,佈置得很雅致。它的周圍是一座美麗的小花園。大家都坐在涼臺上,和在公爵那裡一樣;不過這裡的涼臺比較寬敞,也比較考究。 多數人都好像不喜歡現在的話題;不難猜到,這一番談話是由一場激烈的爭論引起的,大家當然都想換一個話題,但是,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卻似乎變得更加固執,根本不理會別人的反應;公爵到來以後,他似乎更加興奮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皺緊眉頭,雖然她也沒有完全聽懂。阿格拉婭坐在一旁,幾乎是在角落裡,她沒有走,一直默默地聽著。 「對不起,」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熱烈地辯駁道,「我一點也不反對自由主義。自由主義並不是罪過;它是整體的一個必要的組成部分,沒有它,整體就會瓦解或僵化;自由主義正如最正統的保守主義一樣有存在的權利;但是我反對俄國的自由主義,我再重複一遍,我所以反對它,是因為俄國的自由派並不是俄國的自由派,而是非俄國的自由派。只要你們給我一個俄國的自由派,我可以立刻當著你們的面吻他。」 「只要他願意吻您就好啦。」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異常興奮地說。就連她的雙頰也比平時紅得厲害。 「你瞧,」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暗想道,「她有時混吃悶睡,誰也推不醒她,可是每年總有一次,她會突然蹦出來說些叫人莫名其妙的話。」 公爵偶然發現,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看來很不喜歡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說得太高興;他正在談論一個嚴肅的問題,仿佛十分激動,但同時又似乎在開玩笑。 「方才,就是在您到來之前,公爵,我曾斷言,」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繼續說道,「迄今為止,我國的自由派無非是來自兩個階層,一是過去的地主階層(現已不復存在),一是宗教學校學生。由於這兩個階層末了已變成十足的幫派,變成一種和民族完全無關的特殊東西,代代相傳,越來越甚,所以他們過去和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完全不符合民族精神……」 「怎麼?如此說來,他們所做的一切全不符合俄羅斯精神?」Щ公爵反駁道。 「不符合民族精神。雖然也是俄國式的,但不符合民族精神。我國的自由派不是俄國的,保守派也不是俄國的,全不是……請你們相信,凡是地主和宗教學校學生所做的一切,民族決不會承認,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真是妙極了!如果您不是開玩笑,又怎能發表這樣的妙論?我不能容忍這種攻擊俄國地主的狂言;您自己也是俄國地主。」Щ公爵激烈地反駁道。 「我並不是從您所理解的那種意義上來談論俄國地主的。僅就我屬於這個階層這一點而論,這也是一個可敬的階層;尤其是如今它已不復存在……」 「難道文學裡也沒有任何民族的因素?」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插嘴道。 「我對文學是門外漢,但是據我看來,俄國文學除去羅蒙諾索夫、普希金和果戈理以外,全都不是俄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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