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白癡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
|
|
「哼,肯定會引起一場決鬥。那個莫洛夫佐夫中尉,我知道他,不過並不相識……他受不了侮辱。對咱們哥們,也就是對我和羅戈任,他當然根本不看在眼裡,也許是應該如此,所以他就只得找您一個人了。只好由您來付酒錢了,公爵。他打聽過您的情況,我聽見了。明天他的朋友一定會去找您,也許現在就已等在那裡了。只要您在決鬥時肯賞臉選我當證人,我願意為您效勞;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找您的,公爵。」 「您也談起決鬥!」公爵驀地哈哈大笑起來,使凱勒非常驚訝。他笑得很厲害。凱勒在提出了願當證人的要求但還沒有得到滿足的當兒,的確如坐針氈,現在看到公爵這樣開懷大笑,幾乎生氣了。 「但是,公爵,您方才抓住了他的手臂。在大庭廣眾之間,這對於一個體面人來說是難以忍受的。」 「可是他推了我的胸脯!」公爵笑著喊道,「我們根本就不必決鬥!我向他道個歉不就完了。如果一定要決鬥,那就決鬥吧!我甚至願意讓他開槍。哈哈!我現在會給手槍裝彈藥啦!您會給手槍裝彈藥嗎,凱勒?要先去買點火藥,手槍用的火藥,不要濕的,不要放大炮用的那種大粒的;要先放火藥,再從門上什麼地方取一片氊子,然後再塞子彈,而不是先放子彈,後放火藥,因為這樣是打不響的。凱勒,您聽著:因為這樣是打不響的。哈哈!難道這不是挺有道理嗎,親愛的凱勒?唉,凱勒,您可知道,我現在想擁抱您,吻您。哈哈哈!您方才怎麼忽然出現在他面前?您趕快到我家裡去喝香檳酒吧。咱們喝它個酩酊大醉!您可知道,我有十二瓶香檳酒存在列別傑夫的地窖裡?那是前天,也就是我搬到他那裡去的第二天,列別傑夫『偶然』賣給我的,我全部買下來了!我要邀請一大批客人!怎麼,您今天夜裡還想睡覺嗎?」 「和每天夜裡一樣,公爵。」 「那麼祝您安然入夢!哈哈!」 公爵穿過街心消失在公園裡了,撇下有點狼狽的凱勒站在那裡沉思。他還沒有見過公爵有這麼奇怪的情緒,在這之前他簡直都不能想像他會這樣。 「也許是一時衝動,因為他是一個神經質的人,這一切對他發生了影響,但是他當然不會膽怯。這種人是不會膽怯的,真的!」凱勒暗自尋思,「嗯,香檳酒!不過這倒是一個有趣的消息。十二瓶呐,先生,也就是一打;還可以,儲備不算少。我敢打賭,這批香檳酒一定是列別傑夫從什麼人那裡收下當作抵押品的。嗯……但是他這位公爵倒相當可愛;是啊,我喜歡這種人;但是機不可失……要是有香檳酒,那麼現在正是時候……」 他說公爵仿佛一時衝動,這當然是說對了。 公爵在黑暗的公園裡徘徊了很久,終於「發現自己」正在一條林蔭道上走來走去。他只記得,在從長凳到一株高大而又引人注目的老樹之間總共一百多步的這一段林蔭道上,他已經走了三四十個來回。他怎麼也記不得,他在公園裡度過的這一個多小時內想了些什麼,即使他很想記得卻也是枉然。不過他發覺自己有一個想法,這使他突然縱聲大笑起來;雖然並沒有什麼可笑之處,可是他老是想笑。 他認為,決不止凱勒一個人預料會發生決鬥,因此關於怎樣給手槍裝彈藥的那一番話也不是偶然說的……「啊呀!」他產生了另一個想法,便驀地站住了,「她方才到涼臺上去的時候,我正坐在角落裡。她發現我在那裡時曾大吃一驚,——還笑得那麼厲害……她還談到喝茶的事;其實她當時手裡已經握著那張便條,因此她肯定知道我坐在涼臺上,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吃驚呢?哈哈哈!」 他從口袋裡取出那張便條吻了一下,但是立刻止步並沉思起來。 「這可真怪!這可真怪!」一分鐘以後,他甚至不無悲傷地說道。每當他感到極為快樂的時候,他總會悲從中來,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仔細觀看了一下四周,對於自己跑到這裡來不禁感到詫異。他很累了,走到長凳跟前便坐了下來。四周非常安靜。車站上的音樂已經停止。公園裡可能已經沒有人了;當然,至少也有十一點半啦。夜是靜悄悄的、溫暖的、明亮的[3],——那是六月初的彼得堡之夜,然而在花草茂密、綠蔭如蓋的公園裡,在他所在的那條林蔭道上,卻幾乎已是一片黑暗。 倘若此刻有人告訴他,說他已墮入情網,正在熱戀之中,那麼他會驚奇地否認這種說法,甚至也許會感到憤怒。倘若還有人補充說,阿格拉婭的便函是一封情書,是約他幽會的,那麼他會為那人羞得無地自容,也許還要跟他決鬥。這一切都是十分真誠的。他一次也不曾懷疑這個姑娘可能愛上他,或者他可能愛上這個姑娘,在這個問題上他也不允許自己有一點點「模棱兩可的」想法。 這個姑娘怎麼會愛上他,愛上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他認為這簡直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他仿佛覺得,即使果真有什麼名堂,那也只不過是她的淘氣行為罷了;不過他對這種淘氣行為本身有點過於冷淡,認為這完全是理所當然的;使他全神貫注並憂心忡忡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方才那位激動的將軍曾不經意地說,她在嘲笑大家,特別是嘲笑他,嘲笑公爵,他完全相信這一番話。但是他並沒有一點點受辱之感;他覺得應該如此。對他來說,主要的是明天一清早他又可以看見她,和她並排坐在綠凳上,聽她講解怎樣給手槍裝彈藥,還可以瞧著她。此外他什麼也不需要。至於她究竟要對他說什麼,那樁和他直接有關的要事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在他的腦海裡也閃過一兩次。此外,他一刻也不曾懷疑阿格拉婭找他去商量的那件「要事」是確實存在的,但是,他現在幾乎完全沒有想這件要事,甚至都沒有一點點去想它的意思。 林蔭道的沙地上響起的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使他抬起頭來。有一個人走到長凳跟前,在他身邊坐下,在黑暗中看不清這個人的面貌。公爵連忙朝那人靠攏,幾乎挨在一起了,這時他才看清了羅戈任蒼白的臉。 「我就知道你在這一帶溜達,沒多久就找到了。」羅戈任小聲地喃喃道。 他們自從在旅店的走廊裡相遇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見面。羅戈任的突然出現使公爵大吃一驚,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痛苦的感覺又在他的心裡復活了。羅戈任顯然明白他給了對方什麼樣的印象;他雖然起初有點發慌,說起話來仿佛有一種故作輕鬆的神態,但是公爵很快就覺得羅戈任並沒有任何故作輕鬆的神態,甚至也沒有任何特別難堪的神情:即使在他的言談舉止中有什麼不自在的表現,那也只是表面現象;這個人從內心來說是不會變的。 「你怎麼……在這裡找到了我?」公爵為了說點什麼,便這樣問道。 「是凱勒告訴我的(我到你那裡去過),他說:『公爵到公園裡去了。』嘿,我想,果然如此。」 「什麼叫作『果然如此』?」公爵忐忑不安地就對方這句脫口而出的話問道。 羅戈任冷笑了一聲,但未作解釋。 「我接到了你的信,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你何必來這一套……你何苦呀!……我現在代表她前來見你:她請你務必去一趟;她有要事奉告。她請你今天就去。」 「我明天去。我現在要回家;你……到我家去嗎?」 「我去幹嗎?我全都對你說了,再見。」 「你難道不去?」公爵輕聲問他。 「你這人真怪,列夫·尼古拉耶維奇,你真叫人感到驚訝。」 羅戈任刻薄地笑了一下。 「為什麼?為什麼你現在這麼恨我?」公爵傷心而又激動地應聲說道,「現在你自己也知道,你過去想的一切全都不對。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對我的怨恨還沒有消除,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你曾想謀害我,因此你的怨恨還沒有消除。我告訴你,我只記得那天跟我結拜兄弟的那個帕爾芬·羅戈任。我在昨天給你的信裡提到了這一點,就是希望你完全忘卻那場噩夢,不要再跟我談起這件事情。你幹嗎躲開我?幹嗎把手藏起來不讓我看?我告訴你,當時發生的一切在我看來只不過是一場噩夢:我現在完全瞭解你那天的心情,正如瞭解我自己一樣。你想像的情況是不存在的,也不可能存在。因此,我們之間的怨恨又幹嗎要存在下去呢?」 「你會有什麼怨恨!」羅戈任為了回答公爵這一番熱情洋溢、突如其來的話,便又笑了起來。他的確躲著他站在一旁,還倒退了兩三步,把雙手藏了起來。 「我現在根本不能到您那裡去,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末了他慢吞吞地、耐人尋味地補充了一句。 「你恨我竟恨到這種地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