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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那一天,」她向公爵轉過身去,嚴肅地、甚至憂鬱地瞧著他,「那一天我向您讀《不幸的騎士》,雖說我的確是想……為了一件事恭維您,可我還想為了您的行為把您痛駡一頓,並告訴您我無所不知……」

  「您對我……以及對您方才說得那麼可怕的那個不幸的女人,都很不公平,阿格拉婭。」

  「因為我全知道,什麼都知道,所以才那麼說!我知道您半年前曾當眾向她求婚。您別打斷我的話,您瞧,我是不加評論地這麼說的。在那以後,她和羅戈任逃走了;後來您又和她同住在一個村子裡,也許是城市裡,她又離開您去找別人。(阿格拉婭滿臉通紅。)後來她又回到羅戈任那裡,他愛她,就像……就像發了瘋一樣。後來,您也是個很聰明的人,您剛知道她回到了彼得堡,就馬上跑到這裡來找她。昨天晚上您跑去保護她,方才又夢見她……您瞧,我無所不知;您是為了她,為了她才到這兒來的吧?」

  「是的,是為了她。」公爵輕聲答道,他憂鬱地、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去,根本沒有想到阿格拉婭曾目光炯炯地瞧了他一眼。「是為了她,只不過想弄清……我不相信她和羅戈任在一起會幸福,雖然……總之,我不知道我在這兒能為她做什麼事,能幫她什麼忙,可我還是來了。」

  他打了個寒噤,瞧了瞧阿格拉婭;阿格拉婭憎恨地聽著他說。

  「既然您到這裡來卻又不知道為了什麼,可見您是很愛她的。」她終於說。

  「不,」公爵答道,「不,我不愛她。啊,但願您能知道,如今我回憶起和她一起度過的那些時日,感到多麼可怕!」

  他說這番話時渾身發抖。

  「您全說出來吧。」阿格拉婭說。

  「其中根本就沒有什麼您不能聽的事。為什麼我就是想把這一切告訴您,只告訴您一個人,——我不知道;也許是我的確很愛您。這個不幸的女人深信她是世上最墮落、最不規矩的女人。啊,您可別侮辱她,別朝她扔石頭!她明知自己蒙受了不該蒙受的恥辱,所以萬分痛苦!她有什麼錯,我的主啊!噢,她一刻不停地狂呼,說她不承認自己有罪,她是別人的犧牲品,是一個色鬼兼惡棍的犧牲品;但是不論她對您說什麼,您要知道,她自己首先就不相信自己,相反地,她自己的整個良心都相信是她……自己的錯。當我試圖驅散這種陰影的時候,她竟陷入極大的痛苦,如今我一想起那段可怕的時期,我的心病便永無痊癒之日。

  「我的心仿佛永遠被刺穿了。她離我而去,您可知道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向我證明她是一個下賤的女人。然而最可怕的是她自己也許並不知道她只不過想向我證明這一點,她之所以逃跑,是因為她心裡總想做一件可恥的事,以便能夠對自己說:『瞧,你又幹了一件醜事,所以你是個賤貨!』噢,也許您不明白這一點,阿格拉婭!您要知道,對她來說,在這種永無休止的恥辱感中也許包含著一種可怕的、不自然的快感,仿佛是對什麼人報了仇,雪了恨。我有時想使她重又看到自己周圍的光明;但是她馬上又氣憤起來,痛苦地責備我蓄意炫耀自己比她高尚(其實我並沒有這種念頭),對於我的求婚,她末了竟直截了當地向我宣佈:她不需要任何人恩賜的同情或幫助,也不想跟任何人平起平坐。您昨天看見她了;難道您認為她和那群人在一起會覺得幸福,她是那幫人的同夥嗎?您不知道她多麼有修養,理解力有多強!她有時甚至使我吃驚!」

  「您在那裡也對她這樣……說教嗎?」

  「噢,不,」公爵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沒有理會問話的口氣,「我幾乎一直默不作聲。我常想說話,可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您知道,在某些情況下,最好是一言不發。噢,我愛過她;噢,很愛她……但是後來……後來……後來她全猜到了。」

  「猜到了什麼?」

  「猜到我不過是可憐她,而我……已經不愛她了。」

  「您怎麼知道,也許她果真愛上了……跟她一起走的那個地主?」

  「不,我全知道;她不過是戲弄他罷了。」

  「她從來沒有戲弄過您?」

  「不。她常常氣憤地戲弄我。哦,那當兒她總是怒氣衝衝地、惡狠狠地責備我,——她自己也非常痛苦!但是……後來……唉,您別提啦,別再對我提這件事啦!」

  他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您可知道,她幾乎每天給我寫信?」

  「這麼說來,這是真的嘍!」公爵驚慌地喊道,「我聽說過,可一直不願相信。」

  「誰告訴您的?」阿格拉婭膽怯地哆嗦了一下。

  「是羅戈任昨天告訴我的,不過說得不太清楚。」

  「昨天?是昨天早晨吧?昨天什麼時候?是在聽音樂以前還是以後?」

  「在聽音樂以後;晚上十一點多鐘。」

  「噢,如果是羅戈任……您可知道,她在那些信裡給我寫了些什麼?」

  「不論寫什麼我也不會吃驚。她是個瘋子。」

  「這就是那些信(阿格拉婭從口袋裡掏出裝在信封裡的三封信,把信扔到公爵面前)。她已經懇求我整整一個禮拜了,連勸帶哄地要我嫁給您。她……她雖然發瘋了,但是很聰明,您說得很對,她比我聰明得多……她給我寫信,說她愛上了我,說她每天都要找機會看看我,哪怕從遠處看我一眼也是好的。她寫道,您愛我,她知道這一點,早就看出來了,您和她在那裡常談到我。她希望您獲得幸福;她相信只有我能使您幸福……她寫得那麼荒唐……奇怪……這些信我沒有給任何人看過,我等著您;您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您一點也沒有猜到?」

  「這是瘋狂;是她發瘋的證據。」公爵說道,他的嘴唇顫抖起來。

  「您是不是哭啦?」

  「不,阿格拉婭,不,我沒有哭。」公爵瞧了瞧她。

  「我可怎麼辦呢?您給我出個什麼主意呢?我不能老是收到這樣的信呀!」

  「噢,別理她,我懇求您,」公爵喊道,「碰到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您能有什麼辦法?我要竭盡全力讓她不再給您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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