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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十

  公爵終於明白了,每當他碰到這三封信的時候,他為什麼總是感到發冷,他為什麼要推遲到晚上再讀它們。他上午還不敢打開三封信中的任何一封,在沙發床上酣睡的時候,他又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見那個「女罪人」又來找他。她又在看他,長長的睫毛上閃爍著晶瑩的淚珠。她又在呼喚他跟著她去。他又像前不久那樣醒了過來,痛苦地回憶著她的面貌。他本想立刻去找她,但辦不到。末了,他幾乎是絕望地打開信讀了起來。

  這三封信也像是一場夢。人們有時會做一些奇怪的、不可思議的、不自然的夢;醒了以後,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這些夢,而且對這麼一件怪事感到驚訝:您首先會記得在您整個做夢期間,您並未失去理智;您甚至會記得,在整個這段很長很長的時間裡,您的行動一直非常巧妙而又得體,儘管兇手們包圍了您,對您耍花招,掩飾自己的意圖,跟您稱兄道弟,同時他們卻已準備好武器,只等發出信號就動手;您會記得,末了您是那麼巧妙地騙過了他們,避開了他們;後來您猜到他們已經看穿您的整個騙局,而且知道您藏在什麼地方,他們卻一點不露聲色;然而您又想出一條妙計,再次把他們瞞了過去,這一切您都記得很清楚。

  然而為什麼與此同時,您的理智竟能容忍充斥在您夢中的那些顯然十分荒唐也不可能發生的事實呢?在那些包圍您的兇手當中,有一個在您的眼前變成了女人,又由女人變成一個矮小的、狡猾的、討厭的侏儒,——而您卻立刻把這一切當作既成事實聽之任之,幾乎絲毫也不懷疑,同時在另一方面,您的理智又高度緊張,顯示出非凡的力量、狡獪、機警和邏輯性,這是什麼緣故?為什麼在醒來以後,在完全回到現實以後,您幾乎每次都感到,有時還特別強烈地感到,您在脫離夢境的同時也失去了一種叫您捉摸不透的東西呢?您會嘲笑您的夢是那麼荒唐,同時又會感到,在這一團亂麻似的荒唐事件之中包含著一種思想,不過這種思想已是實際存在的東西,是一種屬於您的真實生活的東西,它現在存在於、過去也始終存在於您的心中;您的夢仿佛對您預告了什麼新穎的、您所期待的事;您的印象是強烈的,它可能是愉快的,也可能是痛苦的,但它究竟是什麼,又告訴了您什麼,——這一切您既無法理解,也想不起來了。

  讀了那三封信以後,幾乎也是這種情況。但是公爵還沒有打開信封就已感到,這幾封信的存在和可能存在這一事實本身就猶如一場噩夢。他在晚上獨自徘徊的時候(他有時自己都不記得他在何處徘徊),他曾問自己:她怎麼會給她寫信呢?她怎麼能夠寫這種事情?她的腦子怎麼會產生這麼瘋狂的幻想?但是,這個幻想已經實現了,他感到最奇怪的是:在他讀這三封信的時候,他自己幾乎相信了這種幻想是可能的,甚至是有道理的。不錯,這當然是一個夢,是一個噩夢,是一種瘋狂;然而它裡面包含著一種真實使得使人難過、公正得令人痛苦的東西,這種東西可以證明這個夢、這個噩夢和這種瘋狂是合理的。他一連幾個小時仿佛被讀過的信迷住了,不時回想起其中的某些片段,琢磨著、思索著。有時他甚至想對自己說,這一切他早就預感到和預測到了;他甚至覺得,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讀過這一切,而他從那時起所憂慮的一切,使他感到痛苦和擔心的一切,——這一切全都包含在他早已讀過的這幾封信裡了。

  「當您打開這封信的時候(第一封信是這樣開始的),請您先看看信末的署名。這個署名可以向您說明一切,解釋一切,因此,我大可不必在您面前替自己辯護,也不必向您作解釋了。只要我多少和您處於平等的地位,您還有可能埋怨這種唐突行徑。然而我是什麼人,您又是什麼人?我們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在您面前我一錢不值,所以即使我想侮辱您,我也決不可能得逞。」

  她在下面的另一個地方寫道:

  「請不要把我的話當作狂人的病態狂熱,但是在我看來,您是十全十美的!我見過您,我每天都看見您。我現在並不是在評論您;我並不是憑藉理智認為您十全十美的;我不過是相信這一點罷了。但是我在您面前也是有罪的,因為我愛您。十全十美的人是不能愛的;對於十全十美的人,只能把他當作十全十美的人來景仰,不是嗎?然而我卻愛上了您。雖說愛情能使人們平等,可是請您放心,我可沒有把您和我同等看待,哪怕在我內心深處也絕無此意。我給您寫道:『請您放心』;難道您會不放心嗎?……倘有可能,我願吻您的足跡。啊,我可不能和您相比……您看看署名,儘快看看署名吧!」

  「不過我得指出(她在另一封信中寫道),雖然我正促使您和他結合,卻還沒有問過一次,您愛不愛他?他只見您一面就愛上您了。他像思念『光明』一樣思念您;這是他自己的話,是我從他口中聽到的。但是不用他說我也明白,您是他的光明。我在他身邊生活了整整一個月,這才明白您也愛他;對於我來說,您和他是一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她又寫道),昨天我打您身邊走過,您好像臉紅了?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是我的錯覺。哪怕把您帶到一個最齷齪的賣淫窟裡,把赤裸裸的罪惡指給您看,您也不應該臉紅。您絕不可能由於受了委屈而生氣。您可以憎恨一切卑鄙下流的人,但這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別人,為了那些被他們侮辱的人。您是不會被任何人侮辱的。您可知道,我覺得,您甚至應該愛我。您在我的心目中正如您在他的心目中一樣,是光明之神;一個天使是不可能恨人,也不可能不愛人的。是不是能愛一切人、所有的人,愛自己所有的鄰人呢?——我常對自己提出這個問題。當然不能,這甚至是不自然的。對人類的愛是抽象的,實際上人幾乎總是只愛自己一個人。但是,這對於我們來說是不可能的,而您卻是另一回事:既然您不能把自己跟任何人相比,既然您超越了一切委屈,超越了一切私憤,您又怎能不愛什麼人呢?只有您一個人才能毫不利己地去愛,只有您一個人才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您愛的對象而去愛人。噢,倘若我知道您會為了我而感到羞恥或憤怒,那我會多麼痛苦啊!那麼一來您也就完了:您一下子就變得和我一樣了……

  「昨天我遇見您以後回到家中,構思了一幅圖畫。畫家們都根據福音書裡的故事來畫耶穌:我卻想把耶穌畫成另一種模樣。我要畫他一個人,——他的門徒有時也會把他一個人留下的。我只把一個小小的孩子留在他身邊。那孩子在他身邊遊戲;也許正用他那孩子的語言對耶穌講著什麼,耶穌聽著他講,但現在卻沉思起來;他的一隻手下意識地、已被他忘卻地留在孩子長著淺色頭髮的小腦袋上。他眺望著遠方的地平線;他的眼神裡蘊藏著和整個世界一樣偉大的思想;他愁容滿面。孩子不出聲了,靠在他的膝頭,用一隻小手托著臉蛋,抬起小腦袋,就像孩子們有時若有所思地那樣凝視著他。太陽快落山了……這就是我的圖畫!您很天真,您的完美就在於您的天真。哦,您可得記住這一點!我對您的熱情跟您有什麼相干呢?您現在已經是我的了,我將終生待在您的身邊……我快死了。」

  末了,在最後一封信裡這樣寫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不要對我有什麼想法;不要認為我這樣給您寫信有損我自己的尊嚴,也不要認為我屬於那種專以貶低自己為樂的人,哪怕這種人是出於驕傲而這麼做。不,我有自己的歡樂;不過我難於向您解釋清楚這一點。我甚至也難於對自己清楚地說明這一點,雖然我正為此感到痛苦。但是我知道,即使出於一時的驕傲,我也不會貶低自己。我不能由於心地純潔而自輕自賤。因此,我根本沒有損害自己的尊嚴。

  「為什麼我想促使你們結合?是為了你們,還是為了我自己?當然是為了我自己,我早就對自己說過,這樣可以使我的一切難題迎刃而解……我聽說令姊阿傑萊達看到我的相片時曾說,一個人只要有這樣的美貌,就可以把世界翻轉過來。但是我已看破紅塵。您明明看見我遍體綾羅、滿身珠翠,和酒鬼與惡棍為伍,卻又聽見我說出這種話來,想必會覺得可笑吧?您別理會這一套,我幾乎已不存在,這我知道;只有上帝才知道是什麼代替我活在我的體內。我每天都可以從經常看著我的兩隻可怕的眼睛裡看出這一點,哪怕這兩隻眼睛不在我面前的時候也是一樣。這雙眼睛現在沉默著(它們總是沉默著),可是我知道它們的秘密。他的家陰森森的,枯燥乏味,可其中也隱藏著秘密。

  「我相信他的抽屜裡藏著一把裹在綢子裡的剃刀,和那個莫斯科的兇手一樣;那個兇手也是和母親同住在一幢房子裡,也用一塊綢子裹著剃刀,以便割斷一個人的喉嚨。我待在他們家裡的時候,總是覺得在地板底下的什麼地方藏著一具死屍,也許還是他父親藏的,死屍上蓋著一塊油布,就像那個遇害的莫斯科人一樣,周圍也擺著一些盛著防腐液的玻璃瓶,我甚至可以把這個角落指給您看。他一直沉默著;可是我知道他愛我已經愛到不能不恨我的程度了。您的婚禮要和我的婚禮同時舉行:我和他已經這麼定了。我沒有瞞著他的秘密。不然我會出於恐懼而殺死他……但是他會先把我殺死……他方才還笑著說我在說夢話呢;他知道我正在給您寫信。」

  在這三封信裡還有許許多多這樣的夢囈。第二封信用的兩張大信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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