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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


  他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他不時發出短促而熱烈的笑聲)。「我是為你們擔心,為你們大家,也為我們大家擔心。我自己也是世襲的公爵,正和公爵們坐在一起。我說這番話是為了拯救我們大家,為了使我們這個階層不至於毫無遠見,只顧咒駡一切,輸得精光,最後糊裡糊塗地白白消亡。既然我們還能保持先進者和領導者的地位,我們為什麼要自行消亡,讓位給別人呢?只要我們成為先進者,我們也就會成為領導者。為了當領袖,我們要先當僕人。」

  他竭力想從圈椅上站起來,但是老頭兒一直拽住他不放,而且越來越不安地瞧著他。

  「你們聽著!我知道誇誇其談不好:最好是乾脆做個榜樣,最好是乾脆開個頭……我已經開了個頭……難道當真會是一個不幸者?啊,倘若我能成為一個幸運者,我的痛苦與不幸又算得了什麼?你們要知道,我不明白,當一個人從一棵大樹旁走過,看到它怎會不感到幸福?跟一個心愛的人談話,怎會不感到幸福?啊,不過我不善於表達……天涯何處無芳草,就連最絕望的人也認為它們是芳草。你們不妨去看看嬰兒,看看神奇的朝霞,看看小草怎麼生長,看看那些瞧著你們並愛著你們的眼睛吧……」

  他說話時早已站了起來。老頭兒心驚膽戰地瞧著他。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喊道:「哎喲,我的天哪!」她第一個發現情況不妙,不禁舉起雙手拍了一下。阿格拉婭急忙跑到他跟前,及時把他抱住,她聽到那個不幸的人發出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狂叫,不禁毛骨悚然,面孔也因痛苦而扭歪了。病人躺在地毯上。有人急忙把一個枕頭墊在他的頭下。

  誰也沒有料到會這樣。過了一刻鐘,N公爵、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和老頭兒試圖使晚會的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但是又過了半小時,大家也就各自走散了。人們說了許多表示同情和難過的話,也發表了一些意見。伊萬·彼得羅維奇順便表示,「這年輕人是斯拉夫派一類的人物,不過這並沒有什麼危險」。老頭兒一聲沒吭。誠然,事後在第二天和第三天,大家都有點生氣;伊萬·彼得羅維奇甚至感到委屈,但並不厲害。那位將軍上司一度對伊萬·費奧多羅維奇有點冷淡。葉潘欽家的「靠山」,就是那位大官,也懶洋洋地把這位一家之主教訓了一番,還以奉承的口吻表示他十分關心阿格拉婭的命運。他的確是個還算不錯的人;然而使他在晚會進行期間對公爵感到好奇的原因之一,卻是很久以前公爵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那樁風流韻事。他對那樁韻事略有所聞,而且很感興趣,甚至還想仔細打聽打聽。

  別洛孔斯卡婭從晚會上退席時,對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說:

  「怎麼說呢,這人既有優點也有缺點;既然你想知道我的意見,那麼我認為他的缺點較多。你自己也看得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個病人!」

  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暗自拿定了主意,「決不能」把女兒嫁給他。夜裡她暗自發誓說,「只要我還活著,公爵決不能成為我的阿格拉婭的丈夫」。第二天一早起床時,她的主意還沒變。但是到十二點多進午餐的時候,她卻陷入極其矛盾的心情中了。

  阿格拉婭聽到兩位姐姐非常謹慎地提出的一個問題,突然冷冰冰地、傲慢地、簡直是斬釘截鐵地說: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他任何事情,我這一輩子從來不曾認為他是我的未婚夫。他和任何人一樣跟我毫不相干。」

  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突然大發雷霆。

  「我可沒料到你會這樣,」她傷心地說道,「我知道,他不可能當你的丈夫,謝天謝地,我們的意見完全一致;但是我沒想到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以為你會說些完全不同的話。我寧願把昨天那些客人全都趕走,也要把他留下,他就是這樣的人!……」

  她突然住口了,自己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但是她哪裡知道,她此刻對女兒多不公道啊?在阿格拉婭的頭腦裡,一切都已決定;她也在等候那個了結一切的時刻到來,任何一個暗示,任何一次不慎的觸動,都會在她的心上留下深深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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