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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末了,他還把公爵即將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結婚的事當作笑柄,結果得罪了公爵,公爵大動肝火,不再去看他了。過了兩天,大尉夫人一大早就搖搖晃晃地去找公爵,含著眼淚哀求公爵去她家一趟,不然那傢伙會把她吞了。她補充說,伊波利特想公開一個重大的秘密。公爵去了。伊波利特想跟公爵和好,他哭了起來,不消說,哭罷卻更加憤世嫉俗,但又不敢流露怨氣。他的病情惡化了,從一切方面可以看出,現在他已奄奄一息。他除了激動(也許是假裝的)得可說是喘不過氣來地熱切請求「提防羅戈任」以外,並沒有透露任何秘密。他說「此人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公爵,他跟您我不同;一旦他想幹什麼,他是決不手軟的……」如此等等。公爵開始仔細盤問,想打聽到一些事實;但是除了伊波利特個人的感覺和印象之外,沒有任何事實。

  末了伊波利特由於把公爵嚇得心驚膽戰而感到特別滿意。起初公爵不想回答他提出的一些特別的問題,他給公爵出主意說:「哪怕跑到國外也沒什麼;俄國神甫到處都有,在國外也可以結婚。」公爵只是笑而不答。但是,伊波利特最後提出了這樣一個想法:「我只替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擔心;羅戈任知道您有多麼愛她;您從他手裡奪走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他就會殺死阿格拉婭·伊萬諾夫娜;一報還一報;雖然她現在並不是您的,可您還是會感到難過,不是嗎?」他達到了目的:公爵離開他的時候,幾乎有點神思恍惚。

  關於羅戈任的這番警告,是在婚禮的前一天提出的。當天晚上,公爵在婚前最後一次見到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但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並不能使他安心,近來反倒使他越來越不安了。早先,也就是在幾天以前,她每次見到他都千方百計地讓他開心,極怕看到他那副憂愁的模樣:她甚至還試著唱歌給他聽;通常總是對他講述她記得起來的一切可笑的故事。公爵幾乎總是裝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有時她講得出神,往往流露出傑出的才智和崇高的感情,確實會使他笑逐顏開,而她倒也常常講得出神。她看到公爵的笑容,看到自己給他留下的印象,便喜出望外並得意非凡。然而她現在的憂愁和沮喪,卻幾乎一小時比一小時更為強烈。

  他對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已有明確的看法,不然的話,他現在看到她這一切就難免會覺得莫名其妙和令人費解了。但是,他真誠地相信她還能恢復過來。他對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說,他全心全意地愛著她,這話一點不假;在他對她的愛情裡,的確包含著一種像是對一個可憐的病孩子的眷戀,而這個孩子又是叫人難於割捨,甚至就不可能把他扔下不管的。他沒有對任何人解釋過自己對她的感情,哪怕在無法回避這個話題時他也不愛談起此事。每當他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從來不談「感情」問題,仿佛雙方已經有言在先。誰都可以加入他們那種家常的、愉快的、生氣勃勃的談話。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日後曾說,這段時期她只要瞧著他們就感到開心和滿足。

  但是他對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精神狀態和思想情況的這種看法,卻使他得以在某種程度上避開了其他許多疑慮。如今跟他在三個月以前所瞭解的那個女人相比,她已判若兩人。譬如說,如今他已不再琢磨,何以她當初哭哭啼啼地、又是咒駡又是責備地逃避和他結婚,如今卻又非要趕快結婚不可?「可見她已不像當初那麼擔心,一旦和我結婚,會使我遭到不幸。」公爵想道。在他看來,她不可能這麼快就自然而然地恢復了自信。

  然而這種自信又不可能僅僅出於對阿格拉婭的恨: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會有比這更深刻一些的感情。莫不是出於對自己將跟羅戈任共命運這件事的恐懼?總之,所有這些原因再加上其他原因,可能都起了作用。然而對他來說,最明顯的正是他早就懷疑的那一點,也就是這顆不幸而痛苦的心已經受不住了。從某一點來看,這一切雖然打消了他的種種疑慮,但是在整個這段時期既沒有使他得到安寧,也沒有使他得到休息。他有時仿佛竭力什麼也不去想;看上去他似乎的確也把婚姻看成了一種無關緊要的手續;他就沒把自己的命運放在心上。至於那些反對意見,那些談話,例如跟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的談話,他根本就答不上來,並感到自己一點也不在行,因此也就避免任何諸如此類的談話。

  不過他發現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卻非常清楚並且懂得阿格拉婭對他說來意味著什麼。她只是不說而已。但是起初當她有時發現他打算去葉潘欽家的時候,他看到了她的「臉色」。葉潘欽一家走後,她仿佛也容光煥發了。不論他多麼沒有眼力又不夠機靈,但是這樣一個想法卻使他不安起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可能已決定製造什麼事端,以迫使阿格拉婭離開帕夫洛夫斯克。整個別墅區對婚禮甚囂塵上的議論,當然在一定程度上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為了激怒她的情敵而煽動起來的。由於很難遇到葉潘欽家的人,於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有一次竟讓公爵登上自己的四輪馬車,吩咐車夫讓馬車載著公爵從葉潘欽家別墅的窗前駛過。

  公爵完全沒有想到會來這麼一招;他照例是在事情已無法挽救、馬車已從窗前駛過的時候才恍然大悟。他什麼也沒說,但事後一連病了兩天;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也就不敢再重演故技了。在婚前的最後幾天,她開始深感憂愁;但她每次都能戰勝自己的憂愁,又漸漸快樂起來,然而比較文靜,不像前不久那樣吵吵嚷嚷、樂不可支了。公爵只得加倍留神。他感到有趣的是,她從來不跟他談羅戈任的事。

  只有一次,在他們結婚前四五天,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突然派人來請公爵馬上就去,因為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得了重病。他發現她似乎完全瘋了:她喊叫,發抖,吵吵嚷嚷地說羅戈任就藏在她家的花園裡,她剛才還看見他,他夜裡准會殺死她……宰了她!一整天她都安靜不下來。但是當天晚上,公爵到伊波利特家去待了一會兒,剛辦完自己的一些瑣事從城裡回來的大尉夫人告訴他,今天羅戈任到她在彼得堡的寓所去了一趟,還打聽了帕夫洛夫斯克的情況。公爵問,羅戈任究竟是什麼時候上她那裡去的,大尉夫人回答時說的時間,幾乎就是當天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說她在自己花園裡見到羅戈任的那個時間。原來那只不過是她的幻覺罷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親自去找大尉夫人詳細查問了一番,這才完全放心了。

  在結婚的前一天,公爵離開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時候,她正無比興奮:時裝女工從彼得堡送來了第二天用的服裝,有結婚禮服、帽子等等。公爵沒想到她看見服裝竟會這麼興奮;他把每件東西都誇獎了一番,他的誇獎使她越發開心了。但她說漏了嘴:她已聽說城裡群情激憤,聽說確有一些浪蕩公子打算起哄,不但要奏樂,幾乎還專門編寫了打油詩,而這一切又幾乎得到其他各界人士的贊許。

  現在她就是要在他們面前把頭抬得更高,用她時髦而又豪華的服裝鎮住所有的人,「只要他們有膽量,就讓他們去喊,讓他們去叫!」她一想到這裡,兩眼便炯炯發光。她還有一個隱秘的宿願,但她沒有說出口來:她但願阿格拉婭或者起碼是她派遣的什麼人,也會混進人群和教堂裡觀望並看見她的氣派,她已暗自作了準備。她在晚上十一點鐘左右跟公爵分手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但是前半夜還沒過去,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就派人來找公爵,請他「快去,她得了重病」。公爵發現他的未婚妻把自己鎖在臥室裡,正痛不欲生,歇斯底里地放聲大哭;她很久也沒有聽見別人在鎖上了的門外對她說的任何一句話,末了她終於打開門,只讓公爵一個人進去,又把門鎖上,在他面前跪下。(至少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事後是這麼說的,她好歹偷看到了一點。)

  「我幹的是什麼呀!我幹的是什麼呀!我怎麼能對你這樣!」她痙攣地抱住他的兩腿喊道。

  公爵和她在一起坐了整整一個鐘頭;我們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據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說,他們在一小時後分手時又心平氣和、高高興興的了。這天夜裡,公爵又派人去打聽了一次;但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已經入睡。翌日凌晨她還沒睡醒,公爵又先後派了兩個人去達裡婭·阿列克謝耶夫娜處,等到派第三個人前去的時候,她吩咐那人轉告公爵:「現在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身邊有一大群從彼得堡來的時裝女工和理髮師,昨天的事早已煙消雲散,她正忙著打扮,只有像她這樣的美人才會在婚前這樣忙於打扮自己,眼下,就在此刻,正在舉行專門會議,研究應該戴哪一種鑽石和怎麼個戴法。」公爵完全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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