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悲慘世界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
|
|
過了一會,他白費了勁,又回到那種沉悶的對答裡去自說自聽,說他所不願說,聽他所不願聽的話,屈服在一種神秘的力量下面,這一神秘力量向他說「想!」正如兩千年前向另一個就刑的人說「走!」一樣。 我們暫時不必談得太遠,為了全面瞭解,我們得先進行一種必要的觀察。 人向自己說話,那是確有其事,有思想活動的人都有過這種經驗。並且我們可以說,語言在人的心裡,從思想到良心,又從良心回到思想是一種燦爛無比的神秘。在這一章裡,時常提到「他說,他喊道」這樣的字眼,我們只應從上面所說的那種意義去理解它們。人向自己述說,向自己講解,向自己叫喊,身外的寂靜卻依然如故。有一種大聲的喧嘩,除口以外一切都在我們的心裡說話。心靈的存在並不因其完全無形無體而減少其真實性。 於是他問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從那「既定辦法」上進行問答。他向自己供認,剛才他在心裡作出的那種計劃是荒謬的。「聽其自然,接受慈悲上帝的安排」,純粹是醜惡可恥的。讓那天定的和人為的乖誤進行到底,而不加以阻止,噤口不言,毫無表示,那樣正是積極參與了一切乖誤的活動,那是最卑鄙、喪失人格的偽善行為!是卑污、怯懦、陰險、無恥、醜惡的罪行! 八年來,那個不幸的人初次嘗到一種壞思想和壞行為的苦味。 他心中作惡,一口吐了出來。 他繼續反躬自問。他嚴厲地責問自己,所謂「我的目的已經達到!」那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承認自己生在人間,確有一種目的。但是什麼目的呢?隱藏自己的名字嗎?蒙蔽警察嗎?難道他所做的一切事業,僅僅是為了那一點點小事嗎?難道他沒有另外一個遠大的、真正的目的嗎?救他的靈魂,而不是救他的軀體。重做誠實仁善的人。做一個有天良的人!難道那不是對他一生的抱負和主教對他的期望的惟一重要的事情嗎?斬斷已往的歷史?但是他並不是在斬斷,偉大的上帝,而是在做一件醜事並把它延續下去!他又在做賊了,並且是最醜惡的賊! 他偷盜另一個人的生活、性命、安寧和在陽光下的位子!他正在做殺人的勾當!他殺人,從精神方面殺害一個可憐的人!他害他受那種殘酷的活死刑,大家叫做苦牢的那種過露天生活的死刑。從反面著想,去自首,救出那個蒙不白之冤的人,恢復自己的真面目,盡自己的責任,重做苦役犯冉阿讓,那才真正是洗心革面、永遠關上自己所由出的那扇地獄之門!外表是重入地獄,實際上卻是出地獄!他必須那樣做!他如果不那樣做,便是什麼也沒有做! 他活著也是枉然,他的懺悔也全是白費,他以後只能說:「活著有什麼意義?」他覺得那主教和他在一道,主教死了,但卻更在眼前,主教的眼睛盯著他不動,從今以後,那個德高望重的馬德蘭市長在他的眼裡將成為一個面目可憎的人,而那個苦役犯冉阿讓卻成了純潔可親的人。人們只看見他的外表,主教卻看見他的真面目。人們只看見他的生活,主教卻看見他的良心,因此他必須去阿拉斯,救出那個假冉阿讓,揭發這個真冉阿讓!多麼悲慘的命運!這是最偉大的犧牲,最慘痛的勝利,最後的難關;但是非這樣不可。悲慘的身世!在世人眼中他只有重蒙羞辱,才能夠達到上帝眼中的聖潔! 「那麼,」他說,「走這條路吧,盡我的天職!救出那個人!」 他大聲地說了那些話,自己並不覺得。 他拿起他的那些書,檢查以後,又把它們擺整齊。他把一些告急的小商人寫給他的債券,整紮的一齊丟在火裡。他寫了一封信,蓋了章,假使當時有人在他房裡,便可以看見信封上寫的是「巴黎 阿圖瓦街 銀行經理拉菲特先生」。 他從一張書桌裡取出一個皮夾,裡面有幾張鈔票和他那年參加選舉用的身份證。 看見他這樣一面沉痛地思考一面完成那些雜事的人,一定可以想見他心裡的打算。不過有時他的嘴唇頻頻啟閉,另外一些時候他抬頭望著牆上隨便哪一點,好像恰巧在那一點上他有需要瞭解或詢問的東西。 他寫完了給拉菲特先生的那封信以後,便把信和那皮夾一同插在衣袋裡,又開始走起來。 他的縈想一點沒有轉變方向。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他應做的事已用幾個有光的字寫出來了,這些字在他眼前發出火焰,持久不滅,並且隨著他的視線移動:「去!說出你的姓名!自首!」 同時他又看見自己一向認為處世原則的那兩種心願「埋名」「立德」,好像有了顯著的形狀,在他眼前飄動。他生平第一次感到那兩種願望是絕不相容的,同時他看出了劃分它們的界線。他認識到那兩種願望中的一種是好的,另外一種卻可以成為壞事;前者濟世,後者謀己;一個說「為人」,一個說「為我」;一個來自光明,一個來自黑暗。 它們互相鬥爭,他看著它們鬥爭。他一面想,它們也一面在他智慧的眼前擴大起來;現在它們有了巨大的身材;他仿佛看見在他自己心裡,在我們先前提到的那種廣漠遼闊的天地裡,在黑暗和微光中,有一個女神和一個女魔,正在酣戰。 他異常恐懼,但是他覺得善的思想勝利了。 他覺得他接近了自己良心和命運的另一次具有決定性的時刻;主教標誌他新生命的第一階段,商馬第標誌它的第二階段。嚴重的危機之後,又繼以嚴重的考驗。 到這時,他胸中平息了一會的煩懣又漸漸起來了。萬千思緒穿過他的腦海,但是更加鞏固了他的決心。 他一時曾對自己說過:「他對這件事也許應付得太草率了,究其實,商馬第也並不在乎他這樣作的,總而言之,他曾偷過東西。」 他回答自己說:「假使那個人果真偷過幾個蘋果,那也不過是一個月的監禁問題。這和苦役大不相同。並且誰知道他偷了沒有?證實了沒有?冉阿讓這個名字壓在他頭上,好像就可以不需要證據了。欽命檢察官豈不常常那樣做嗎?大家以為他是盜賊,只是因為知道他做過苦役犯。」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