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悲慘世界 | 上頁 下頁
三八一


  巴納斯山在這種時刻,這種地方,出來打獵,那是極可怕的。伽弗洛什覺得他那野孩子的好心腸在為那老人叫苦。

  怎麼辦?出去干涉嗎?以弱小救老弱!那只能為巴納斯山提供笑料,伽弗洛什明知道,對那個十八歲的兇殘匪徒來說,先一老,後一小,他兩口便能吞掉。

  伽弗洛什正在躊躇,那邊兇猛的突襲已經開始。老虎對野驢的襲擊,蜘蛛對蒼蠅的襲擊。巴納斯山突然一下丟了那朵玫瑰,撲向老人,抓住他的衣領,掐住他的咽喉,揪著不放,伽弗洛什好不容易沒有喊出來。過了一會,那兩人中的一個已被另一個壓倒在下面,力竭聲嘶,還在掙扎,一個鐵膝頭抵在胸口上。但是情況並不完全像伽弗洛什預料的那樣。在底下的,是巴納斯山,在上面的,是那老頭。

  這一切是在離伽弗洛什兩步遠的地方發生的。

  老人受到衝擊,便立刻狠狠還擊,轉眼之間,進攻者和被攻者便互換了地位。

  「好一個猛老將!」伽弗洛什心裡想。

  他不禁拍起手來。不過這是一種沒有效果的鼓掌。掌聲達不到那兩個搏鬥的人那裡,他們正在全力搏鬥,氣喘如牛,耳朵已完全不管事。

  忽然一下,聲息全無。巴納斯山已停止鬥爭。伽弗洛什對自己說:「敢情他死了!」

  老人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喊一聲。他站了起來,伽弗洛什聽見他對巴納斯山說:

  「起來。」

  巴納斯山起來,那老人仍抓住他不放。巴納斯山又羞又惱,模樣像一頭被綿羊咬住了的狼。

  伽弗洛什睜著眼望,豎起耳聽,竭力用耳朵來幫助眼睛。他可真樂開了。

  作為一個旁觀者,他那從良心出發的焦慮得到了補償。他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們的話從黑暗中傳來,具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劇味道。老人問,巴納斯山答。

  「你多大了?」

  「十九歲。」

  「你有氣力,身體結實。為什麼不工作呢?」

  「不高興。」

  「你是幹哪一行的?」

  「閒遊浪蕩。」

  「好好說話。我可以替你幹點什麼嗎?你想做什麼?」

  「做強盜。」

  對話停止了。老人好像在深思細想。他絲毫不動,也不放鬆巴納斯山。

  那年輕的匪徒,矯健敏捷,像一頭被鐵夾子夾住了的野獸,不時要亂蹦一陣。他突然掙一下,試一個鉤腿,拼命扭動四肢,企圖逃脫。老人好像沒有感到這些似的,用一隻手抓住他的兩隻手臂,鎮定自若,巋然不動。

  老人深思了一段時間,才定定地望著巴納斯山,用溫和的語調,在黑暗中向他作了一番語重心長的勸告,字字進入伽弗洛什的耳朵:

  「我的孩子,你想啥也不幹,便進入最辛苦的人生。啊!你說你閒遊浪蕩,還是準備勞動吧。你見過一種可怕的機器嗎?那東西叫做碾片機。對它應當小心,那是個陰險兇惡的東西,假使它拖住了你衣服的一隻角,你整個人便會被捲進去。這架機器,便像是遊手好閒的習慣。不要去惹它,在你還沒有被卷住的時候,趕快避開!要不,你便完了,不用多久,你便陷在那一套聯動齒輪裡。一旦被它卡住,你便啥也不用指望了。你將受一輩子苦,懶骨頭!不會再有休息了。

  「不容情的苦工的鐵手已經抓住了你。自己掙飯吃吧,找工作做吧,盡你的義務吧,你不願意!學別人那樣,你不高興!好吧!你便不會和大家一樣。勞動是法則。誰把它當作麻煩的事來抗拒,誰就會在強制中勞動。你不願意當工人,你就得當奴隸。勞動在這一方面放鬆你,只是為了在另一方面抓緊你,你不肯當它的朋友,便得當它的奴才。啊!你拒絕人們的誠實的疲勞,你便將到地獄裡去流汗。

  「在別人歌唱的地方,你將哀號痛哭。你將只能從遠處,從下面望著別人勞動,你將感到他們是在休息。掘土的人、種莊稼的人、水手、鐵匠,都將以天堂裡的快樂人的形象出現在你眼前的光明裡。鐵砧裡有多大的光芒!使犁、捆草是一種快樂。船在風裡自由行駛,多麼歡暢!你這個懶漢,去鋤吧,拖吧,滾吧,走吧!挽你的重軛吧,你成了在地獄裡拖車的載重牲口!啊!什麼事都不幹,這是你的目的。好吧!你便不會有一個星期、不會有一天、不會有一個鐘點不吃苦受罪的。你搬任何東西都將腰酸背痛。每過一分鐘都將使你感到筋骨開裂。對別人輕得像羽毛的東西,對你會重得像岩石。最簡單的事物也會變得異常艱巨。生活將處處與你為敵。走一步路,吸一口氣,同樣成了非常吃力的苦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