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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八


  接著她睜大那雙血紅的眼睛,對那夥匪徒掃去,繼續說:

  「我爹拿起刀子把我戳個稀巴爛,明天早晨人家把我從卜呂梅街的鋪石路上揀起來,或者,一年過後,人家在聖克魯或天鵝洲的河裡,在用網子撈起腐爛了的瓶塞子和死狗堆時發現我的屍體,我都不在乎!」

  她不得不停下來,一陣乾咳堵住了她的嗓子,從她那狹小瘦弱的胸口裡傳出一串咯咯的喘氣聲。

  她接著又說:

  「我只要喊一聲,人家就會來,全完蛋。你們是六個人,我是所有的人。」

  德納第朝她那邊動了一下。

  「不許靠近我!」她大聲說。

  他立即停了下來,和顏悅色地對她說:

  「得,得。我不靠近你,但是說話小聲點。我的女兒,你不讓我們幹活嗎?可我們總得找活路。你對你爹就一點交情也沒有嗎?」

  「你討厭。」愛潘妮說。

  「可我們總得活下去呀,總得有吃……」

  「餓死活該。」

  說過這話,她坐回鐵欄門的石基上,嘴裡低聲唱著:

  我的胳膊胖嘟嘟,
  我的大腿肥呶呶,
  日子過得可不如。

  她把肘彎支在膝頭上,掌心托著下巴頦,搖晃著一隻腳,神氣滿不在乎。從有洞的裙袍裡露出她的枯乾的肩胛骨。附近一盞路燈照著她的側影和神氣,再沒有比那顯得更堅決,更驚人的了。

  六個歹徒被這姑娘鎮住了,垂頭喪氣,不知道怎麼辦,一齊走到路燈的陰影裡去商量,又羞又惱,只聳肩膀。

  這時,她帶著平靜而粗野的神氣望著他們。

  「她這裡一定有玩意兒,」巴伯說,「有原因。難道她愛上了這裡的狗不成?白白跑這一趟,太不合算了。兩個女人,一個住在後院的老頭,窗上的窗簾確實不壞。那老頭一定是個猶太人。我認為這是一筆好買賣。」

  「那麼,進去就是,你們五個,」巴納斯山說,「做好買賣。我留在這兒,看好這閨女,要是她動一動……」

  他把藏在衣袖裡的刀子拿出來在路燈光下亮了一下。

  德納第沒吭聲,好像準備聽從大夥兒的意見。

  普呂戎,多少有點權威性,並且,我們知道,這「買賣是他介紹的」,還沒有開口。他好像是在深入思考。他一向是被認為不在任何困難面前退卻的。大家都知道,有一天,僅僅是為了逞能,他洗劫過一個城區的警察哨所。此外,他還寫詩和歌,這些都使他有相當高的威望。

  巴伯問他:

  「你不說話,普呂戎?」

  普呂戎仍沉默了一會兒,接著,他用多種不同的方式搖晃了幾次頭,才提高嗓子說:

  「是這樣:今早我看見兩個麻雀打架,今晚我又碰上一個吵吵鬧鬧的女人。這一切都不是好事。我們還是走吧。」

  他們走了。

  巴納斯山,一面走,一面嘟囔:

  「沒關係,如果大家同意,我還是可以給她一腳尖。」

  巴伯回答他說:

  「我不同意。我從不打女人。」

  走到街角上,他們停下來,交換了這麼幾句費解的話:

  「今晚我們睡在哪兒?」

  「巴黎下面。」

  「你帶了鐵欄門的鑰匙吧,德納第?」

  「還用說。」

  愛潘妮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們,看見他們從先頭來的那條路走了。她站起來,一路順著圍牆和房屋,跟在他們後面爬。她這樣跟著他們一直到大路邊。到了那裡,他們便各自散了。她看見那六個人走進黑暗裡,仿佛和黑暗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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