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五四


  包法利低聲道:「當心吵醒她!」

  藥劑師繼續道:「不光人有這種反常現象,走獸也有。比方說,您一定知道,有一種花草,學名荊芥,俗名貓兒草,對貓類動物,具有強烈春藥效果;另一方面,不妨舉一個我保證確實的例子,布裡杜(我的一個老同學,眼下住在馬耳巴呂街)有一條狗,一見人掏鼻煙盒給它聞,就倒在地上抽搐。在他的紀堯姆樹林的別墅,他常常當著朋友做實驗。誰相信普通一副催噴嚏的藥,居然會對四足動物的機體起這樣大的破壞作用?真是奇聞,對不對?」

  查理沒有聽,信口答道:「對。」

  藥劑師顯出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氣,笑吟吟道:「這證明神經系統的不規則現象,數也無從數起。至於嫂夫人這方面,我承認,我一直覺得,屬於真正的敏感型。所以,我的好朋友,那些自命不凡的方子,我一個也不勸您用,說是對症下藥,其實是傷害體質。不,別亂吃藥!注意飲食,就是這個!用鎮靜劑、緩和劑、糖劑就成。然後,也許需要刺激一下想像,您看怎麼樣?」

  包法利道:「用什麼刺激?怎麼刺激?」

  「啊!問題就在這兒!這正是問題所在:That is the question![88]像我新近在報上讀到的。」

  但是愛瑪醒了,喊道:「信呢?信呢?」

  大家以為她精神錯亂;從半夜起,她果然精神錯亂了:她的腦神經有了病。

  一連四十三天,查理不離開她。別的病人他全不看了,覺也不睡,總在聽脈,貼芥子膏,換冷水布。他差朱斯丹到新堡去找冰;冰在路上化了;他差他再去。他約卡尼韋先生會診;他派人到魯昂請他的老師拉裡維耶爾博士來;他萬分焦急,最擔心的是愛瑪萎靡不振;因為她不說,也不聽,看樣子也並不痛苦,好像她的身體和她的靈魂先前激動夠了,現在一同進入休眠狀態。

  十月中旬前後,她可以靠著枕頭,在床上坐起。查理看見她第一次吃一片麵包抹果醬,哭起來了。她有了氣力;下午她起來幾小時,有一天她覺得大好了,他試著讓她挎起他的胳膊,兜著花園散步。枯落的樹葉蓋著小徑的沙礫;她穿著拖鞋,悠悠走去,肩膀貼緊查理,一直笑容滿面。

  他們這樣走到花園盡頭平臺旁邊,她慢慢直起身子,手放在眼前眺望:她遠遠望去,朝最遠的地方望;但是天邊只有幾大堆草,在嶺上冒煙。包法利道:「親愛的,你要累了。」

  他輕輕推她走到花棚底下:「坐到這條長凳上,你就適意了。」

  聲音沒有力量,她說:「啊!不,不去那兒,不去那兒!」

  她覺得頭暈。當天黃昏,病又犯了,而且情形曖昧,顯見複雜了。她一時心裡難過,一時胸口難過,一時頭裡難過,一時四肢難過;她添上了嘔吐,查理以為這是癌症的早期症狀。

  除此以外,可憐人還愁錢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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