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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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包法利老太太來了。她和兒子哭了許久。愛瑪藉口安排家務,走開了。 過了這天,他們也該一道談談喪事了,就帶了女紅盒子,坐到水邊花棚底下。 查理直在想念父親;他驚訝自己對父親感情會這樣重,先前他以為自己愛他,也不過極其平常罷了。包法利老太太也在想丈夫。往常最壞的年月,也像值得留戀。日子久了,成了習慣,自然而然,也就沒有怨尤,只有懷念了。針縫來縫去,可是不時有一大顆眼淚,順著鼻樑往下流,有一時還在半道停住不流。 愛瑪卻在想:不到四十八小時以前,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單獨待在一起,心蕩神馳,恨不得多生幾隻眼睛對看才好。這一天追是追不回來了,她試著回憶當天的細枝末節。不過婆婆和丈夫的存在拘束她。她希望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沒有東西擾亂自己回味愛情,因為儘管集中力量,沉思冥想,外來的感覺眼看就要把它擠掉了。 她在拆一件袍子夾裡,周圍全是零幅、斷線;老太太低著眼睛剪裁;查理穿著他的布頭拖鞋和他當便服用的棕色舊大衣,兩隻手插在衣袋,也不言語;白爾特系著小白圍裙,拿起她的小鏟,在旁邊小徑刮沙子。 忽然就見布商勒樂先生走進了柵欄門。 他們遭逢大故,他效勞來了。愛瑪回答,她相信不要添置東西。商人並不認輸,說:「對不住,我有兩句話,希望私下談談。」 接著就放低聲音:「關於那件事……您知道?」 查理的臉一直紅到耳梢。 「啊!對……當然。」 他心慌意亂,轉向太太道:「你好不好……我親愛的?……」 她似乎領會他的意思,因為她站起來了。查理又對母親道:「沒有什麼!不過是家裡一些雞毛蒜皮的事。」 他不願意母親知道借據的事,怕她訓他一頓。 勒樂先生一見沒有別人,就單刀直入,恭喜愛瑪有遺產承繼,接著談了一些不相干的事:牆邊果木呐,收成呐,還有他本人的健康,總是「不好不歹」,「好上一陣,壞上一陣」。說實在的,話由人說,可是他賣足了力氣,什麼也賺不到手,就連抹面包的牛油也吃不起。 愛瑪盡他講去。兩天以來,她正悶得要死!他繼續道:「您現在大好啦?真的,您丈夫當時那份焦急,我可看見啦!他是一個好人,別看我們之間有點糾葛。」 她問什麼糾葛,因為查理瞞她,沒有講起關於貨物的爭執。勒樂道:「您再明白不過!就是您一時高興,想要的那些旅行箱子啊。」 帽子壓著眼睛,一雙手搭在背後,他笑吟吟的,吹著口哨,做出一副令人難堪的神氣,盯住她看。他疑心什麼不成?她神不守舍,非常杌隉。可是臨了他卻改口道:「我們又談妥啦。我來是有一個新安排和他商量。」 他指的是延長包法利立的借據。當然,先生可以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不過這樣一來,他就不必在這方面操心了,特別是現在,他手上有許多事要辦。 「其實,他最好把事情委託給別人料理,比如說,讓您來料理;您有了代理人權力,方便多了,我們也好在一起打些小交道……」 她聽不懂他的意思,偏偏他又不明說。勒樂隨後談到生意,就說:太太不買他點東西也不成。他回頭給她送一塊青嗶嘰來,十二米長,正好做一件袍子。 「您身上這件只好家裡穿穿。出門做客,您該另來一件才好。我一進門,頭一眼就看出來了。我的眼睛尖著呐。」 他不是派人送衣料,而是親自送來。過後他又帶尺來量;又找別的藉口來,每回都竭力做出熱心、殷勤的樣子,或者學郝麥的說法,趨奉惟謹的樣子,總在愛瑪耳邊來上一言半語,提醒代理人權力問題。他絕口不提借據。她也不往這上頭想;查理在她複元初期,露出兩句口風,可是她一腦子事由,早不記得了。再說,銀錢事項,她有意避而不談;老太太想不到她會這樣不關心,把她的轉變看成她病中信奉宗教的結果。 但老太太一動身,愛瑪立刻表現出她有何等清醒而實際的頭腦,使包法利大為讚歎。她提出應當多方打聽,驗明抵押物品,看看是否需要拍賣或者清算。 她隨口引用專門名詞,說起「程序」、「未來」、「預見」這些輝煌的字眼,不斷誇大承繼的困難,最後有一天,她掏出一張委託書樣本給他看,上面寫著「經管代理他的事務,處理一切債款,簽發所有票據,償付全部銀錢」等等。勒樂的指示,她算充分利用了。 查理天真爛漫,問她這張紙是哪兒來的。 「居由曼先生那邊。」 她顯得異常鎮靜,繼續道:「我不太信任他。這些公證人,沒有好名聲!也許應該請教……我們就只認識……唉!誰也不認識!」 查理沉吟了一下,回答道:「除非是賴昂……」 不過寫信不抵事。她提議她走一趟。他不要她去。她一定要去。兩個人搶著表示好意。她最後用假惺惺的反抗口吻嚷道:「得,我求你啦,我一定去。」 他吻著她的額頭道:「你真好!」 第二天,她乘燕子去了魯昂,向賴昂先生請教;她一住就是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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