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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只有辦了這件事才能治好我的病,我非要見她一面不可。從我知道她死了以後,尤其是看到她的墳墓以後,我再也睡不著了。我不能想像在我們分離的時候還那麼年輕、那麼漂亮的姑娘竟然已經不在人世。我一定要親眼看見才能相信。我一定要看看上帝把我這麼心愛的人弄成了什麼樣子,也許這個使人恐懼的景象會治癒我那悲痛的思念之情。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如果你不太討厭這類事的話。」

  「她姐姐對你說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說,她聽到有一個陌生人要買一塊地替瑪格麗特造一座墳墓,感到非常驚奇,她馬上就同意了我的要求,在授權書上簽了名。」

  「聽我的話,等你病完全好了以後再去辦這件遷葬的事吧。」

  「唉,請放心吧,我會好起來的。再說,如果我不趁現在有決心的時候,趕緊把這件事情辦了,我可能會發瘋的,辦了這件事才能治癒我的痛苦。我向你發誓,只有在看一眼瑪格麗特以後,我才會平靜下來。這可能是發燒時的胡話,蒙矓中的幻想,狂熱後的反應;至於在看到她之後,我是不是會像朗塞①先生那樣成為一個苦修士,那要等到以後再說了。」

  ﹛① 朗塞(1626—1700),年輕時生活放蕩,在他的情婦蒙巴宗夫人死後,他就篤信宗教,成了一個苦修士。﹜

  「這我懂得,」我對阿爾芒說,「願為你效勞;你看到朱利·迪普拉沒有?」

  「看見了。啊!就在我上次回來的那一天看見她的。」

  「她把瑪格麗特留在她那兒的日記交給你了嗎?」

  「這就是。」

  阿爾芒從枕頭下面取出一卷紙,但立刻又把它放了回去。

  「這些日記裡寫的東西我都能背下來了,」他對我說,「三個星期以來,我每天都要把這些日記念上十來遍。你以後也可以看看,但要再過幾天,等我稍微平靜一些,等我能夠把這些日記裡面寫的有關愛情和內心的表白都解釋給你聽時,你再看吧。

  「現在,我要請你辦一件事。」

  「什麼事?」

  「你有一輛車子停在下面吧?」

  「是啊。」

  「那麼,能不能請你拿了我的護照到郵局去一次,問問有沒有寄給我的留局待領的信件?我的父親和妹妹給我的信一定都寄到巴黎來了,上次我離開巴黎的時候那麼倉促,抽不出空在動身之前去打聽一下。等你去郵局回來以後,我們再一起去把明天遷葬的事通知警長。」

  阿爾芒把護照交給我,我就到讓-雅克-盧梭大街去了。

  那裡有兩封給迪瓦爾先生的信,我拿了就回來了。

  我回到他家裡的時候,阿爾芒已經穿著整齊,準備出門了。

  「謝謝,」他接過信對我說,「是啊,」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又接著說,「是啊,這是我父親和我妹妹寄給我的。他們一定弄不懂我為什麼沒有回信。」

  他打開了信,幾乎沒有看,只是匆匆掃了一眼,每封信都有四頁,一會兒他就把信折了起來。

  「我們走吧,」他對我說,「我明天再寫回信。」

  我們到了警長那兒,阿爾芒把瑪格麗特姐姐的委託書交給了他。

  警長收下委託書,換了一張給公墓看守人的通知書交給他;約定次日上午十點遷葬。我在事前一個小時去找阿爾芒,然後一起去公墓。

  我對參加這樣一個場面也很感興趣,老實說,我一夜都沒睡好。

  連我的腦子裡都是亂糟糟的,可想而知這一夜對阿爾芒來說是多麼漫長啊!

  第二天早晨九點鐘,我到了他的家裡,他臉色蒼白得嚇人,但神態還算安詳。

  他對我笑了笑,伸過手來。

  幾支蠟燭都點完了,在出門之前,阿爾芒拿了一封寫給他父親的厚厚的信,他一定在信裡傾訴了他夜裡的感想。

  半個小時以後,我們到達蒙馬特公墓。

  警長已經在等我們了。

  大家慢慢地向瑪格麗特的墳墓走去,警長走在前面,阿爾芒和我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跟著。

  我覺得我同伴的胳膊在不停地抽搐,像是有一股寒流突然穿過他的全身。因此,我瞧瞧他,他也懂得了我目光的含意,對我微笑了一下。可是從他家裡出來後,我們連一句話也不曾交談過。

  快要走到墳前時,阿爾芒停了下來,抹了抹臉上豆大的汗珠。

  我也利用這個機會舒了一口氣,因為我自己的心也好像給虎鉗緊緊地鉗住了似的。

  在這樣痛苦的場面裡,難道還會有什麼樂趣可言!我們來到墳前的時候,園丁已經把所有的花盆移開了,鐵柵欄也搬開了,有兩個人正在挖土。

  阿爾芒靠在一棵樹上望著。

  仿佛他全部的生命都集中在他那兩隻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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