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茶花女 | 上頁 下頁
二四


  「而我,我很想來一點兒雞,」普律當絲說,「我們吃夜宵好不好?」

  「好啊,我們出去吃夜宵。」加斯東說。

  「不,我們就在這裡吃。」

  她拉了鈴,拿尼納進來了。

  「吩咐準備夜宵!」

  「吃些什麼呢?」

  「隨你的便,但是要快,馬上就要。」

  拿尼納出去了。

  「好啦,」瑪格麗特像一個孩子似的跳著,「我們要吃夜宵啦。那個笨蛋伯爵真討厭!」

  這個女人我越看越入迷。她美得令人心醉。甚至連她的瘦削也成了一種風韻。

  我陷入了遐想。

  我究竟怎麼啦,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對她的生活滿懷同情,對她的美貌讚賞不已。她不願接受一個漂亮、富有、準備為她傾家蕩產的年輕人,這種冷漠的神態使我原諒了她過去所有的錯誤。

  在這個女人身上,有某種單純的東西。

  可以看出她雖然過著放蕩的生活,但內心還是純潔的。她舉止穩重,體態婀娜,玫瑰色的鼻翅微微張翕著,大大的眼睛四周有一圈淡藍色,表明她是一種天性熱情的人,在這樣的人周圍,總是散發著一股逗人情欲的香味;就像一些東方的香水瓶一樣,不管蓋子蓋得多嚴,裡面香水的味兒仍然不免要洩漏出來。

  不管是由於她的氣質,還是由於她疾病的症狀,在這個女人的眼裡不時閃爍著一種希冀的光芒,這種現象對她曾經愛過的人來說,也許等於是一種天啟。但是那些愛過瑪格麗特的人是不計其數的,而被她愛過的人則還不夠數呢。

  總之,這個姑娘似乎是一個失足成為妓女的童貞女,又仿佛是一個很容易成為最多情、最純潔的貞節女子的妓女。在瑪格麗特身上還存在著一些傲氣和獨立性:這兩種感情在受了挫傷以後,可能起著與廉恥心同樣的作用。我一句話也沒有講,我的靈魂似乎鑽進到了我的心坎裡,而我的心靈又仿佛鑽進到了我的眼睛裡。

  「這麼說,」她突然又繼續說,「在我生病的時候,經常來打聽我病況的就是你啦?」

  「是的。」

  「你知道這可太美啦,我怎麼才能感謝你呢?」

  「允許我經常來看你就行。」

  「你愛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下午五點到六點,半夜十一點到十二點都可以。好吧,加斯東,請為我彈一首《邀舞曲》。」

  「為什麼?」

  「一來是為了使我高興,二來是因為我一個人總是彈不了這首曲子。」

  「你在哪一段上遇到困難啦?」

  「第三段,有高半音的一節。」

  加斯東站起身,坐到鋼琴前面,開始彈奏這首韋伯①的名曲,樂譜攤在譜架上。

  ﹛① 韋伯(1786—1826),德國作曲家。﹜

  瑪格麗特一手扶著鋼琴,眼睛隨著琴譜上每一個音符移動,嘴裡低聲吟唱著。當加斯東彈到她講過的那一節的時候,她一面在鋼琴背上用手指敲打著,一面低聲唱道:

  「ré、mí、ré、do、ré、fɑ、mi、ré,這就是我彈不下去的地方,請再彈一遍。」

  加斯東又重新彈了一遍,彈完以後,瑪格麗特對他說:

  「現在讓我來試試。」

  她坐到位子上彈奏起來,但是當她那不聽使喚的手指彈到那幾個音符時又有一個音符彈錯了。

  「真使人難以相信,」她用一種近乎孩子氣的腔調說道,「這一段我就是彈不好!你們信不信,有幾次我就是這樣一直彈到深夜兩點多鐘!每當我想到這個蠢伯爵竟然能不用樂譜就彈得那麼好我就恨透了他,我想我就是為了這一點才恨他的。」

  她又開始彈奏了,但仍舊彈不好。

  「讓韋伯的樂譜和鋼琴全都見鬼去吧!」她一面說,一面把樂譜扔到了房間的另一頭,「為什麼我就不會接彈八個高半音呢?」

  她交叉雙臂望著我們,一面頓著腳。

  她臉漲得通紅,一陣輕微的咳嗽使她微微地張開了嘴。

  「你看,你看,」普律當絲說,她已經脫下帽子,在鏡子前面梳理兩鬢的頭髮,「你又在生氣了,這又要使你不舒服了,我們最好還是去吃夜宵吧,我快餓死了。」

  瑪格麗特又拉了拉鈴,然後她又坐到鋼琴前彈奏,嘴裡曼聲低吟著一隻輕佻的歌曲。在彈唱這首歌曲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出錯。

  加斯東也會唱這首歌,他們就來了個二重唱。

  「別唱這些下流歌曲了。」我帶著一種懇求的語氣親切地對瑪格麗特說。

  「啊,你有多正經啊!」她微笑著對我說,一面把手伸給我。

  「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呀。」

  瑪格麗特做了一個姿勢,意思是說:呵,我早就跟貞潔絕緣了。

  這時拿尼納進來了。

  「夜宵準備好了嗎?」瑪格麗特問道。

  「太太,一會兒就好了。」

  「還有,」普律當絲對我說,「你還沒有參觀過這房間呢,來,我領你去看看。」

  你已經知道了,客廳佈置得很出色。

  瑪格麗特陪了我們一會兒,隨後她叫加斯東跟她一起到餐室裡去看看夜宵準備好了沒有。

  「看,」普律當絲高聲說,她望著一隻多層架子,從上面拿下了一個薩克森小塑像,「我還不知道你有這麼一個小玩意兒呢。」

  「哪一個?」

  「一個手裡拿著一隻鳥籠的小牧童,籠裡還有一隻鳥。」

  「如果你喜歡,你就拿去吧。」

  「啊!可是我怕奪了你的好東西了。」

  「我覺得這個塑像很難看,我本來想把它送給我的女傭人;既然你喜歡,你就拿去吧。」

  普律當絲只看重禮物本身,並不講究送禮的方式。她把塑像放在一邊,把我領到梳妝間,指著掛在那裡的兩張肖像細密畫對我說:「這就是G伯爵,他以前非常愛瑪格麗特,是他把她捧出來的。你認識他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