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27)_小仲馬

二七

　　「啊，瑪格麗特，讓我跟你講一件事，這件事別人或許也經常對你說，你因為聽慣了，也不會把它當回事。但這的確是真的，我以後也永遠不會再跟你講第二遍了。」

　　「什麼事？……」她微笑著對我說，年輕的母親在聽她們的孩子講傻話時常帶著這種微笑。

　　「自從我看到你以後，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更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你在我的生命中就占了一個位置，我曾想忘掉你，但是辦不到，你的形象始終留在我的腦海裡。我已經有兩年沒有看到你了，但今天，當我遇到你的時候，你在我心坎裡所占的位置反而更加重要了。最後，你今天接待了我，我認識了你，知道了你所有奇特的遭遇，你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別說你不愛我，即使你不讓我愛，我也會發瘋的。」

　　「但你有多麼可憐啊，我要學D太太^①說過的話來跟你講了，『那麼你很有錢囉！』難道你不知道我每個月要花上六七千法郎。這種花費已經成了我生活上的需要，難道你不知道，可憐的朋友，要不了多久，我就會使你破產的。你的家庭會停止供給你的一切費用，以此來教訓你不要跟我這樣一個女人一起生活。像一個好朋友那樣愛我吧，但是不能超過這個程度。你常常來看看我，我們一起談談笑笑，但是別把我看得有多麼了不起，因為我是分文不值的。你心腸真好，你需要愛情。但是要在我們這個圈子裡生活，你還太年輕，也太容易動感情，你還是去找個有夫之婦做情婦吧。你看，我是一個多好的姑娘，我跟你說話有多坦率。」

　　﹛① 指迪韋爾努瓦太太。﹜

　　「好啊！你們在這裡搞什麼鬼啊？」普律當絲突然在門口叫道，她什麼時候來的，我們一點也沒聽見。她頭髮蓬鬆，衣衫零亂，我看得出這是加斯東的手作的怪。

　　「我們在講正經事，」瑪格麗特說，「讓我們再談幾句，我們一會兒就來。」

　　「好，好，你們談吧，孩子們。」普律當絲說著就走了。一面關上了門，仿佛是為了加重她剛才說的幾句話的語氣似的。

　　「就這樣說定了，」瑪格麗特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接著說，「你就不要再愛我了。」

　　「我馬上就走。」

　　「竟然到這種地步了嗎？」

　　我真是騎虎難下，再說，這個姑娘已經使我失魂落魄了。這種既有快樂，又有悲傷，既有純潔，又有淫欲的混合物，還有那使她精神亢奮，容易衝動的疾病，這一切都使我知道了如果一開始我就控制不了這個輕浮和健忘的女人，我就會失去她。

　　「那麼，你說的是真話嗎？」她說。

　　「完全是真的。」

　　「那你為什麼不早對我說？」

　　「我什麼時候有機會對你說這些話呢？」

　　「你在喜劇歌劇院被介紹給我的第二天就可以對我說嘛。」

　　「我以為如果我來看你的話，你大概不會歡迎我的。」

　　「為什麼？」

　　「因為前一天晚上我有點傻裡傻氣。」

　　「這倒是真的，但是，你那個時候不是已經愛上我了嗎？」

　　「是啊。」

　　「既然如此，你在散戲後倒還能回家去安心睡覺。這些偉大的愛情就是這麼回事，這個我們一清二楚。」

　　「那麼，你就錯了，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在離開喜劇歌劇院以後幹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

　　「我先在英國咖啡館門口等你，後來跟著你和你三位朋友乘坐的車子，到了你家門口。當我看到你一個人下了車，又一個人回家的時候，我心裡很高興。」

　　瑪格麗特笑了。

　　「你笑什麼？」

　　「沒有什麼。」

　　「告訴我，我求求你，不然我以為你還在取笑我。」

　　「你不會生氣嗎？」

　　「我有什麼權利生氣呢？」

　　「那麼，我一個人回家有一個很美妙的原因。」

　　「什麼原因？」

　　「有人在這裡等我。」

　　即使她給我一刀子也不會比這更使我痛苦，我站起來，向她伸過手去。

　　「再見。」我對她說。

　　「我早知道你一定會生氣的，」她說，「男人們總是急不可耐地要知道會使他們心裡難受的事情。」

　　「但是，我向你保證，」我冷冰冰地接著說，仿佛要證明我已經完全控制住了我的激情，「我向你保證我沒有生氣。有人等你那是十分自然的事，就像我凌晨三點鐘要告辭一樣，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是不是也有人在家裡等你呢？」

　　「沒有，但是我非走不可。」

　　「那麼，再見啦。」

　　「你打發我走嗎？」

　　「沒有的事。」

　　「為什麼你要使我痛苦？」

　　「我使你痛苦什麼啦？」

　　「你對我說那時候有人在等你。」

　　「當我想到你看見我單獨一人回家就覺得那麼高興，而那時又有這麼一個美妙的原因的時候，我就忍不住要笑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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