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70)_小仲馬

七〇

　　▼第二十六章

　　在那決定命運的一夜以後所發生的事情，你跟我一樣清楚，但是在我們分離以後我所受的痛苦你卻是不知道，也是想像不到的。

　　我知道你父親已把你帶走，但是我不太相信你能離開我而長期生活下去，那天我在香榭麗舍大街遇到你時我很激動，但是我並不感到意外。

　　然後就開始了那一連串的日子，在那些日子裡你每天都要想出點新花樣來侮辱我，這些侮辱可以說我都愉快地接受了，因為除了這種侮辱是你始終愛我的證據以外，我似乎覺得你越是折磨我，等到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在你眼裡也就會顯得越加崇高。

　　不要為我這種愉快的犧牲精神感到驚奇，阿爾芒，你以前對我的愛情已經把我的心靈向著崇高的激情打開了。

　　但是我不是一下子就這樣堅強的。

　　在我為你作出犧牲和你回來之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為了不讓自己發瘋，為了在我投入的那種生活中去自我麻醉，我需要求助於肉體上的疲勞。普律當絲已經對你講了，是不是？我一直像在過節一樣，我參加所有的舞會和宴飲。

　　在這樣過度的縱情歡樂之後，我多麼希望自己快些死去；而且，我相信這個願望不久就會實現的，我的健康無疑是越來越糟了。在我請迪韋爾努瓦太太來向你求饒的時候，我在肉體上和靈魂上都已極度衰竭。

　　阿爾芒，我不想向你提起，在我最後一次向你證明我對你的愛情時，你是怎樣報答我的，你又是用什麼樣的凌辱來把這個女人趕出巴黎的。這個垂死的女人在聽到你向她要求一夜恩愛的聲音時感到無法拒絕，她像一個失去理智的人，曾一時以為這個夜晚可以把過去和現在重新連接起來。阿爾芒，你有權做你做過的事，別人在我那裡過夜，出的價錢並不總是那麼高的！

　　於是我拋棄了一切，奧林普在N先生身邊代替了我，有人對我說，她已經告訴了他我離開巴黎的原因。G伯爵在倫敦，他這種人對於跟像我這樣的姑娘的愛情關係只不過看做一種愉快的消遣。他和跟他相好過的女人總是保持著朋友關係，既不懷恨在心，也不爭風吃醋，總之他是一位闊老爺，他只向我們打開他心靈的一角，但是他的錢包倒是向我們敞開的。我立即想到了他，就去找了他，他非常殷勤地接待了我，但是他在那邊已經有了一個情婦，是一個上流社會的女人。他怕與我之間的事情張揚出去對他不利，便把我介紹給了他的朋友們。他們請我吃夜宵，吃過夜宵，其中有一個人就把我帶走了。

　　你要我怎麼辦呢，我的朋友？

　　自殺嗎？這可能給你應該是幸福的一生帶來不必要的內疚；再說，一個快要死的人為什麼還要自殺呢？

　　我成了沒有靈魂的軀殼，沒有思想的東西，我行屍走肉般地過了一段時期這樣的生活，隨後我又回到巴黎，打聽你的消息，這我才知道你已經出遠門去了。我得不到任何支持，我的生活又恢復到兩年前我認識你時一樣了，我想再把公爵找回來，但是我過分地傷了這個人的心，而老年人都是沒有耐心的，大概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不是長生不老的。我的病況日益嚴重，我臉色蒼白，我心情悲傷，我越來越瘦，購買愛情的男人在取貨以前是要先看看貨色的。巴黎有的是比我健康、比我豐滿的女人，大家有點把我忘記了，這些就是今天以前發生的事情。

　　現在我已經完全病倒了。我已寫信給公爵問他要錢，因為我已經沒有錢了，而債主們都來了，他們一點同情心也沒有，帶著借據逼我還債。公爵會給我回信嗎？阿爾芒，你為什麼不在巴黎啊！如果你在的話，你會來看我的，你來了會使我得到安慰。

　　十二月二十日

　　天氣很可怕，又下著雪，我孤零零地一個人在家裡，三天來我一直在發高燒，沒有跟你寫過一個字。沒有什麼新情況，我的朋友，每天我總是癡心妄想能收到你一封信，但是信沒有來，而且肯定是永遠不會來的了。只有男人才硬得起心腸不給人寬恕。公爵沒有給我回信。

　　普律當絲又開始上當鋪了。

　　我不停地咳血。啊！如果你看見我，一定會難受的。你在一個陽光明媚，氣候溫和的環境中是很幸福的，不像我那樣，冰雪的嚴冬整個壓在我胸口上。今天我起來了一會兒，隔著窗簾，我看到了窗外的巴黎生活，這種生活我已經跟它絕緣了。有幾張熟臉快步穿過大街，他們歡樂愉快，無憂無慮，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望望我的窗口。但是也有幾個年輕人來過，留下了姓名。過去曾有過一次，在我生病的時候，你每天早晨都來打聽我的病況，而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你只是在我第一次認識你的時候從我那裡得到過一次無禮的接待。我現在又病了，我們曾在一起過了六個月，凡是一個女人的心裡能夠容納得下和能夠給人的愛情，我都拿出來給了你。你在遠方，你在咒駡我，我得不到你一句安慰的話。但這是命運促成你這樣遺棄我的，這我是深信不疑的，因為如果你在巴黎，你是不會離開我的床頭和我的房間的。

　　十二月二十五日

　　我的醫生不准我天天寫信。的確，我回首往事只能使我的熱度升高。但是昨天我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使我感到舒服了些，這封信所表達的感情要比它給我帶來的物質援助更讓我高興。因此我今天可以給你寫信了。這封信是你父親寄來的。下面就是這封信的內容。

　　夫人：

　　我剛剛知道你病了，如果我在巴黎的話，我會親自來探問你的病情，如果我兒子在身旁的話，我會叫他去打聽你的消息的；但是我不能離開C城，阿爾芒又遠在六七百法裡之外。請允許我跟你寫封簡單的信吧。夫人，對你的病我感到非常難過，請相信我，我誠摯地祝願你早日痊癒。

　　我一位好朋友H先生要到你家裡去，請接待他。我請他代我辦一件事，我正焦急地等待著這件事的結果。

　　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這就是我接到的那封信，你父親有一顆高貴的心，你要好好愛他，我的朋友，因為世界上值得愛的人不多，這張簽著他姓名的信紙比我們最著名的醫生開出的所有的藥方要有效得多。

　　今天早晨，H先生來了，他對迪瓦爾先生託付給他的微妙的任務似乎顯得很為難，他是專門來代你父親帶一千埃居給我的。起先我是不想要的，但是H先生對我說，如果我不收下的話會使迪瓦爾先生不高興，迪瓦爾先生授權他先把這筆錢給我，隨後再滿足我其他的需要。我接受了這個幫助，這個來自你父親的幫助不能算是施捨。如果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死了，請把我剛才寫的關於他的那一段話給他看，並告訴他，他好心給她寫慰問信的那個可憐的姑娘在寫這幾行字的時候流下了感激的眼淚，並為他向上帝祈禱。

　　一月四日

　　我剛才挨過了一些非常痛苦的日子。我從來沒想到肉體會使人這樣痛苦。呵！我過去的生活啊！今天我加倍償還了。

　　每天夜裡都有人照料我，我喘不過氣來。我可憐的一生剩下來的日子就這樣在說胡話和咳嗽中度過。

　　餐室裡放滿了朋友們送來的糖果和各式各樣的禮物。在這些人中間，肯定有些人希望我以後能做他們的情婦。如果他們看到病魔已經把我折磨成了什麼樣子，我想他們一定會嚇得逃跑的。

　　普律當絲用我收到的禮物來送禮。

　　天氣冷得都結冰了，醫生對我說如果天氣一直晴朗下去的話，過幾天我可以出去走走。

　　一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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