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初戀 | 上頁 下頁
二一


  「我就以御醫的身份,」魯申說,「勸告女皇,她不想招待客人的時候,就不要開舞會。」

  「您也許是對的。啊,您呢,伯爵……」

  「啊,我?」馬列夫斯基帶了惡意的微笑跟著她說了一遍。

  「哦,您可以拿有毒的糖果給他吃。」

  馬列夫斯基的臉稍微變了相,一下子顯出猶太人的表情,但是馬上哈哈地笑起來。

  「至於您呢,沃爾德馬爾……」齊娜伊達繼續說下去。「不過,夠了,我們玩別的罷。」

  「麥歇沃爾德馬爾作為女皇的侍僮,在她跑到花園裡去的時候,應當提著她衣服的長裾,」馬列夫斯基惡毒地挖苦道。

  我冒火了,可是齊娜伊達連忙用手按住我的肩頭,她站起來,聲音微帶顫抖地說:

  「我從沒有給閣下這種無禮放肆的權利,因此,請您離開這裡。」她向他指著門。

  「請原諒我,公爵小姐,」馬列夫斯基的臉色完全蒼白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公爵小姐的話很對,」別洛夫佐洛夫也站起來,大聲說。

  「我發誓絕沒有想到這一點,」馬列夫斯基繼續說,「我的話裡面一點也沒有那種意思……我絕沒有想冒犯您的心思……請您原諒。」

  齊娜伊達冷冷地望他一眼,又冷笑一聲。

  「也好,您待著吧,」齊娜伊達隨隨便便地揮了揮手,說,「我跟麥歇沃爾德馬爾不應當生氣。您高興刺痛我們來取樂……您就請罷!」

  「原諒我,」馬列夫斯基又說了一遍。我回想起齊娜伊達的舉動,禁不住又想道,就是真正的女皇恐怕也不能夠比齊娜伊達更尊嚴地指著門,要失禮的臣下出去。

  這件不太嚴重的事發生以後,我們又玩了很短的一會兒「摸彩」的遊戲;所有的人都感到有點局促不安,這種不安與其說是剛才那件事情造成的,還不如說是從另外一種不十分明確的、可是沉重的感覺產生的。我們誰也沒有提起過這種感覺,可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意識到自己和別人都有這種感覺。邁達諾夫給我們朗誦他的詩,馬列夫斯基帶著過分的熱心稱讚這些詩。「他現在要表示他是一個好人!」魯申低聲對我說。我們大家很快就散了。齊娜伊達突然又沉思起來,公爵夫人差人來說她頭痛,尼爾馬茨基也在抱怨他的風濕病……

  我好久都睡不著,我讓齊娜伊達的故事感動了。

  「難道這個故事裡面含有什麼暗示嗎?」我問自己道,「那麼她指誰呢,又指什麼呢?倘使真的有所指的話——我又怎麼打定主意呢?……不,不,這是不可能的,」我低聲說,一面翻一個身,把發燙的臉頰從一邊翻到另一邊……然而,我回想起齊娜伊達在講故事時臉上的表情……我又記起魯申在無愁園裡無意中感歎地說出來的話,還有她突然對我改變了態度——這使我捉摸不定了。「他是誰呢?」這幾個字好像在黑暗中描繪出來掛在我的眼前。仿佛有一片險惡的雲低低壓在我的頭上,我感覺到它的壓迫,我等待著大雷雨的到來。我近來對許多事情都習慣了,我在紮謝金娜家裡見到了許多的事情:她們家裡的混亂,牛油蠟燭頭,斷了的刀叉,整天板起臉孔的沃尼法季,穿得破破爛爛的女僕,公爵夫人本人的態度——她們整個古怪的生活方式已經不再使我感到驚奇了……可是對於現在我在齊娜伊達身上模糊地感覺到的東西,我卻不能習慣……有一天母親談起她,說她是「女冒險家」!她,我的偶像,我的神,會是一個女冒險家嗎?這個稱呼使我痛苦,我把頭埋在枕頭裡竭力不要去想它,我憤慨……同時我又想:倘使我能夠做噴水池旁邊那個幸福的人,我什麼都可以同意,什麼都願意犧牲!……

  血在我身體裡燃燒,沸騰了。「花園……噴水池……」我想道,「我要到花園裡去。」我很快地穿好衣服,從家裡溜出來。夜很黑,樹木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天上降下來一股輕微的寒氣,從菜園裡送過來一陣茴香的氣味。我走遍了園中的小徑,我自己輕輕的腳步聲也使我驚慌,同時又給了我勇氣;我站住,等一下,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它跳得那麼重,那麼響。最後我又走近那道木柵,靠在細木條上。突然——或者這只是我的幻覺?——離開我幾步遠,一個女人的影子閃了過去……我集中視線向黑暗中注視,屏住了呼吸。這是什麼?是我聽到了腳步聲,還是我的心又在狂跳?「誰在這兒?」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含糊地說。這又是什麼?是忍住的笑聲……還是樹葉的沙沙聲……還是有人在我耳邊歎息?我害怕起來……「誰在這兒?」我用更輕的聲音又說了一遍。

  一下子刮起風來了,天空閃過一道火光,一顆星落了下來。「是齊娜伊達嗎?」我想問,可是我的嘴唇發不出這聲音。忽然間,四周顯得非常靜,正像午夜萬籟俱寂的光景……連樹上的螽斯也不再叫了,只有在什麼地方窗戶響了一下。我站了一會兒,又站了一會兒,只得回到自己的屋子裡,躺在自己的冷冰冰的床上。我感到一陣古怪的激動,好像我出去跟情人幽會——我一個人在那裡空等了一陣,而且在別人的幸福旁邊走了過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