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四一


  ▼17

  牛從草場裡來到了的時候,擠奶的男工和女工,就都從他們的小房兒裡和牛奶房裡擁了出來;女工們都穿著木頭套鞋,倒不是因為鬧天氣,而是因為免得她們沾上農舍場院裡的爛草污泥。每一個女孩子都把臉側著,把右腮貼在牛肚子上,坐在一個三條腿的小凳子上,因此苔絲走近前來的時候,她們都順著牛肚子,不聲不響地看她。男工們卻都把帽檐往下卷著,前額平著靠在牛身上,眼睛瞧著地,所以就沒看見她。

  男工裡面,有一個身體健壯的中年人,他系的白色長「圍裙」,比別人的多少乾淨體面些,「圍裙」裡面的夾克,也有一種拿得出手,可以趕集穿的樣子;他就是這個牛奶廠的老闆,苔絲要尋訪的就是他。一個禮拜裡六天,他都是親自動手擠牛奶,攪黃油,但是到了禮拜的第七天,他卻又穿著磨得發亮的大呢衣裳,坐在教堂裡自己一家的座位[1]上。他這兩層品格非常顯著,因此有人給他編了一套歌詞:

  一禮拜裡每時每刻,
  都是擠牛奶的狄克[2],
  到禮拜天卻又變作
  密司特理查·克裡克。

  他看見苔絲在那兒愣住了,就走過去,直到她面前。

  男工們絕大部分,到擠奶的時候,就都有些煩躁,但是碰巧那時克裡克老板正想添一把新手——因為那正是活兒忙的時候——所以看見她來了,熱烈地歡迎,問她母親好,又問她家裡的人都好(其實這完全是客套,因為他沒接到介紹苔絲那封短短的信以前,壓根兒就不知道有德北太太這麼個人)。

  「哦——唉,俺小時候,你那塊地方俺很熟,」他談到後來說,「不過,俺大了以後,可就沒再到那兒去了。從前離這兒不遠,住著一個九十歲的老太太,這陣兒早死了,她活著的時候,常對俺說,布蕾穀裡有一家人,和你們一姓,本來是從這兒搬過去的,是一家老門戶,時下可差不多都要絕戶了。可是少一輩的人,都不知道這種情況。不過,唉,那位老太太扯的這些閒篇兒,俺並沒留神聽,不錯,沒留神聽。」

  「哦,不必留神,那不值當留神聽!」苔絲說。

  於是他們只談起正經事來了。

  「大姑娘,你擠奶能擠得乾淨嗎?俺不願意叫俺的牛在一年裡這個時候,就都住了奶。」

  關於這一點,她對老闆說,管保能擠得乾淨,於是老闆把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她近來待在屋子裡的時候太多了,肉皮兒都變嬌嫩了。

  「你敢保受得了嗎?俺們這兒,粗人倒覺得夠舒服的;不過俺們可不是住在黃瓜暖架[3]裡啊。」

  她說她一定受得了,老闆看她那樣的熱心腸和樂意勁兒,便也有些相信她了。

  「好吧,俺想你得先喝碗茶,吃點兒什麼吧,呃?還不用?那麼隨你的便兒好了。俺說真格的,俺要是走這麼遠的道兒,那俺就該幹得像柴似的了。」

  「我現在就去擠奶吧,好熟練熟練。」苔絲說。

  她喝了一點牛奶,當做臨時的點心;克裡克老闆見了,吃了一驚——說實在的,還有點瞧不起——因為他好像壓根兒就沒想到,牛奶好作飲料。

  「哦,要是你咽得下那種東西去,那你就喝好啦。」他帶著滿不在乎的神氣說,這時有人端著那桶奶讓她喝。「這樁東西,俺可是多年沒喝了,俺是不喝它的。那該死的東西,俺喝了,就老存在俺肚子裡,和一塊鉛一樣。你先試試那一條吧,」他朝著離他最近的一條牛點了點頭,跟著說,「那一條擠著倒是有點費勁兒。俺這兒的牛,也和別人家的一樣,有省勁兒的,有費勁兒的。不過,待不幾天,你自己就都知道了。」

  苔絲把帽子換了,把頭巾戴上,果真在牛身下的小凳子上坐好了,並且用手把牛奶擠得往桶裡嘩嘩地流起來;那時候,她好像覺得,她已經真正把她將來的新基礎建立起來了。這種信心生出了平靜,她的脈搏跳得慢下來了,她的眼睛也能四面瞭望了。

  擠牛奶的工人們,男男女女的,很夠組成一小支隊伍,男工擠的都是奶頭硬的牛,女工擠的卻是脾氣比較柔和的。那是一個大牛奶廠。通共算起來,在克裡克老闆名下,差不多有一百條乳牛,這裡有六條或者八條,歸老闆親自動手擠,除非他不在家,才歸別人。這些都是最難擠的母牛;他不肯把它們交給男工,因為雇用的男工,多少都有些臨時的性質,怕的是他們馬虎,擠不乾淨;他也不肯把它們交給那些女工,怕的是她們手上沒有勁兒,也擠不乾淨;擠不乾淨的結果是,過了一些時候,奶就「住」了——那就是說,不出奶了。擠奶馬虎之所以嚴重,倒不是因為一次兩次少出點兒奶,而是因為牛奶這種東西求得少供得也少,甚而最後會完全停止。

  苔絲在她擠的那頭牛身下坐好了以後,一時場院裡都沒人說話,也沒有別的聲音打斷牛奶往無數奶桶裡流的嘩嘩聲,只偶爾有人叫牛轉動,或者叫牛站穩,才聽見他們吆喝一兩聲。所有活動的部分,只是工人們的手,一上一下,還有牸牛們的尾巴,來回擺動。他們就這麼大家一齊工作下去,他們四圍,是一片廣闊平遠的草場,一直伸展到山谷兩旁有山坡的地方——這一片平遠的景物是由一些古老的景物組合而成;那些古老的景物,早就沒人記得了,並且毫無疑問,和它們構成的眼前這片景物的特色大不相同。

  「俺總覺得,」老闆說,他從一條剛擠完了的牛身下忽然站起來,一隻手把他的三腳凳子抓起來,另一隻手抓起牛奶桶,走到身旁另一條難擠的牛跟前,「俺總覺得,今兒這些牛,出奶不像往常那樣旺。俺說句實話,要是維凱一上手兒就這麼沒出息,那到中夏的時候,就頂好不必理她了。」

  「這大概因為咱們這兒剛來了一把新手兒吧,」揚納·凱勒說,「俺從前也留過神,看到有這樣的事。」

  「不錯,也許是有的。俺可沒往那方面想。」

  「人家告訴俺,說遇到這種時候,牛奶就跑到牛犄角裡去啦。」另一個女工說。

  「呃,論起跑到牛犄角裡去的話,」老闆克裡克說,說的時候似信不信的,好像他覺得,邪魔巫道,都受生理上種種可能的限制似的,「俺可不能說什麼;的確不能。不過沒犄角的牛和有犄角的牛,都一樣地擠不出奶來,那麼,這個話就難以叫俺相信了。揚納,你聽說過沒犄角的牛那個謎語沒有?為什麼一年裡頭,沒犄角的牛老沒有有犄角的牛出的奶多?」

  「俺不知道!」那個女工插嘴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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