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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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心中苦痛的漂亮女孩子,外表總算是不久就恢復了原狀了,但是心裡卻一下午都是苦悶的。晚班的牛奶擠完了以後,她就不願意和她的夥伴們在一塊兒了,只自己出了門,一個人瞎走,究竟要往哪兒去,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夥伴,都把這段悲慘的故事,當做了一件開心的笑談,她看到這一點,心裡不由得難受,非常地難受;除了她自己,別人好像都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可以傷感的地方似的;他們之中,絕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有多麼殘酷地觸動了她那番經驗裡的痛處。西下的太陽,她現在看著,都覺得醜惡,好像是天上一大塊紅腫的傷口。只有一隻破音粗嗓的蘆雀,從河邊上一片小樹林子裡,對她吱吱唶唶地打招呼,叫的聲音,哀愁、板滯,好像是一個早已和她絕了交的舊朋友那樣。 在這種白天很長的六月裡,更加上牛奶旺盛,出得滿桶,早晨擠奶以前的工作又早又累,所以住廠的女工和廠裡的人,差不多太陽一落,或者不等到太陽落,就都睡覺去了。苔絲平素總是和她的夥伴一同上樓。但是今天晚上,去到她們共同的寢室裡的,她卻是頭一個;別的女孩子上樓的時候,她已經迷迷忽忽地睡著了;她們進來,才把她吵醒了。她看見她們在夕陽的餘光中,滿身映上了橙黃的顏色,把衣裳換下。看著看著,又睡過去了;但是她們說話的聲音,第二次又把她吵醒了:於是她就悄悄地轉臉看著她們。 她那三個夥伴,一個都沒上床。大家都正穿著睡衣,光著腳丫,擠在窗口。西方最後的紅色光線,依然烘著她們的臉、她們的脖子和四圍的牆壁。原來她們正在那兒聚精會神地老遠看庭園裡一個人,三個臉盤兒都湊在一塊兒:一個是笑嘻嘻的圓臉盤兒,一個是有黑頭發的灰白臉盤兒,一個是有赤褐色頭髮的淡色臉盤兒。 「你別推俺啦!你還不是和俺一樣看得見嗎?」年紀頂輕、長著赤褐色頭髮的姑娘萊蒂說,她嘴裡說著,眼睛還是捨不得離開窗戶。 「你愛他,也和俺愛她一樣,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哇,萊蒂·蒲利!」年紀更大那個麵團團的瑪琳調皮地說,「他愛的不是你那個小模樣兒,他愛的是另一個人的呀!」 萊蒂仍舊沒挪動地方,那兩個人也都往外瞧。 「他又過來了!」臉色灰白、頭髮又黑又潮、嘴唇兒曲折分明的伊茨嚷著說。 「你什麼也不必說啦,伊茨,」萊蒂說,「你吻他的影兒,都叫俺看見啦!」 「你才說,你看見她幹什麼來著?」瑪琳問。 「俺是說,有一次,他正站在盛牛奶水的大盆旁邊放牛奶水,伊茨就站在一個大桶旁邊,在那兒裝桶。他的臉映了個影子,映在他身後面的牆上,隔伊茨站的地方不遠。伊茨見了,就把嘴放到牆上,去吻他映在牆上的嘴。俺當時看得清清楚楚地,不過他可沒看見。」 「哎喲,你這個小伊茨!」瑪琳說。 伊茨·秀特臉蛋兒上正中間的地方,立時起了一點玫瑰色的紅暈。 「這有什麼不好!」她硬裝出冷靜的神氣來說,「俺愛他,不錯;萊蒂呢,她不愛他嗎?你自己呢,瑪琳,你不愛他嗎?」 瑪琳的圓臉,本來就老是紅紅的,所以現在沒法兒再紅了。 「俺麼!」她說。「瞎說!啊,他又過來了!親愛的眼睛——親愛的臉蛋兒——親愛的克萊先生啊!」 「你看,你這不是不打自招了嗎?」 「你沒不打自招嗎?咱們大家還不是都不打自招了嗎?」瑪琳完全不顧別人說長道短,坦白直率,實打實地說,「咱們三個人要再你哄俺,俺騙你,那真太傻了;不過別對外人說就是了。俺恨不得明天就能嫁他!」 「俺也是啊——也許比你還急哪!」伊茨·秀特嘟囔著說。 「還有俺!」比較靦腆的萊蒂低聲說。 那位悄悄地靜聽她們的人,見了這種情況,發起熱來。 「咱們不能都嫁他呀!」伊茨說。 「咱們連一個能嫁他的都沒有;所以更糟,」年紀頂大的瑪琳說,「喲,他又過來了!」三個人都老遠朝著他飛了一個無聲的吻。 「為什麼一個都不能嫁他?」萊蒂急忙問。 「因為他頂喜歡苔絲·德北呀,」瑪琳把聲音放低了說,「俺天天留神看他的舉動,俺看出來,他頂喜歡她。」 大家都出神兒不言語了。 「但是苔絲對他可並無意。」末後萊蒂才輕輕地說。 「不錯,俺有時候也覺得她對他無意。」 「可是咱們這都多麼傻!」伊茨不耐煩地說,「咱們三個人,自然一個他都不會要;就是苔絲,他也不會要——憑他那麼一個紳士的兒子,眼看就要到外國去種大片的地,經營大規模的農業了,會要咱們!要說他一年給咱們幾個錢,叫咱們去給他當雇農,還在點譜兒!」 這個也歎氣,那個也歎氣,瑪琳本來就胖乎乎的身軀,現在一歎氣,更顯得比誰都大。同時另外還有一個人,躺在床上,也在那兒歎氣。那個年紀頂輕,有紅頭髮的漂亮萊蒂——蒲利氏最後的一枝骨朵兒,在當地的譜牒上占那樣重要的地位——還滿眼含淚!她們又悄悄地看了一會兒;三個人的頭,還像先前一樣,湊在一塊兒;三個人頭髮的三種顏色也都混在一起。但是那位毫無所知的克萊先生,卻已經進了屋子裡去了,她們再看不見他;暮色也越來越暗,她們只得爬上床去。過了幾分鐘,她們聽見他上了樓梯,往他自己的屋裡去了。瑪琳不久就發出鼾聲;伊茨卻過了好久才到了一切俱忘的睡鄉。萊蒂是哭著睡著了的。 但是即便那個時候,那位比她們情更深、意更厚的苔絲,還是離入睡很遠。這一場談話,是她今天得咽下去的第二丸苦藥。她心裡一丁點兒的妒意都沒有。說到那件事,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占上風。她覺得,她只要稍一用心,微一注意,就能在安璣·克萊心裡,穩據堅守,戰勝了她那幾位心地坦白的夥伴;因為她們四個裡面,她的身材更美,文化更高,並且雖然瑪琳、伊茨都比她歲數大些,她卻得算是更有婦人的氣味。 但是卻有一個嚴重的問題存在,那就是說,她應該不應該做這樣的事呢?固然不錯,說到正式婚姻,誰都沒有絲毫的希望;但是要是說,她們這幾個人裡面,不定是誰,有一個,或者已經有一個,能引起他對她一時的垂愛,能在他待在這兒的時期裡,享受到他的殷勤那倒不是沒有希望的。並且這種高下懸殊的戀愛,結果成為眷屬的,從前也並不是沒有過;況且她聽見克裡克太太說過,有一天克萊對她笑著說,他將來要在殖民地上佔有幾千幾萬畝的草場,養活幾千幾萬條的牛羊,收穫滿山滿野的莊稼,那他娶一個時髦的闊小姐有什麼用處呢?只有娶個莊稼人家的女兒做太太,對他才最近情合理。無論克萊這個話是正經,是笑話,反正她現在決不應該去引誘克萊先生,叫他把他的殷勤從別人身上轉移到自己身上,使自己在克萊寄寓塔布籬的時候,能得到他的青眼,享到他一時的溫存;因為憑良心說,她永遠就不應該結婚,何況她自己還立過神聖的誓言,永遠不結婚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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