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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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棱窟槐農田上,要打最後一垛麥子了。一早起來,三月的黎明,異樣地混沌,連東方的天邊在哪兒,都看不出來。麥垛梯形的尖頂,在一片朦朧的曙色裡聳起;那垛麥子,已經孤零零地飽受雨打,遍嘗日曬,在那兒堆了一冬了。 伊茨·秀特和苔絲走到打麥場上的時候,僅僅由於聽見一種沙沙的聲音,才知道已經有別人先在那兒了;待了一會兒,天色放亮了,才在聲音以外,馬上看見麥垛頂上有兩個男人黑乎乎的側影。那兩個男人正在那兒忙著「揭垛頂兒」,所謂「揭垛頂兒」,就是把麥垛上面蓋的草頂子揭去,再往下扔麥捆;農夫葛露卑想要在一天以內,盡力把麥子都打完了,所以非讓她們這麼早就來不可,因此麥垛揭著草頂的時候,苔絲、伊茨和別的女工們,戴著棕中帶白的圍裙,都只好站在那兒,打著哆嗦等候。 緊靠著麥垛草頂的簷子下面放著的,就是那些女工們前來伺候的那件紅色的殘暴東西——一個木頭架子,連著帶子和輪子——當時還不大能看得清楚。那就是打麥子的機器,它要一開動起來,女工們的筋肉和神經,就要一齊緊張起來,非堅忍不拔,就不能支持下去。 離得不遠的地方上,又有一件形狀模糊的東西;顏色漆黑,老嘶嘶作響,表示有雄厚的力量蓄積在它裡面。一個煙囪高高地在一棵槐樹旁邊聳起,同時一片熱氣從那塊地點上四面散射;在這種情況之下,用不著天色很亮,就可以讓人看出來,這一定就是那件要當這個小世界裡面主要動力的機器。機器旁邊站著一個一動不動的黑東西,一個高大的形影,身上滿是黑灰、烏煤,神氣好像靈魂出竅的樣子,身旁放著一大堆黑煤;他就是使機器的工人。他的態度和顏色都是孤立的,讓人看來,仿佛是個陀斐特[1]裡面的人物,偶然走到這片光景清明、毫無煙灰的黃麥白土中間,來驚嚇攪擾當地的土著。 他的外表和他的心情正一樣。他雖然身在農田,但卻不屬於農田。他所伺候的只是煙灰、煤火;農田上的人伺候的卻是稼穡、天氣、霜露、太陽。他帶著他那架機器,從這一郡走到那一郡,從這片農田走到那片農田,因為那時候,在維塞司郡裡這一塊地方上,蒸汽打麥機還只是個雲遊四方的東西。他說起話來是一種古怪的北方口音;他心裡想的只是他自己的心事,他眼裡瞧的只是他所管理的那個鐵機器,他簡直就不大看得見周圍一切的景物,也滿不在乎周圍一切的景物:他不到必要的時候,跟當地的人就不多說一句話,仿佛他到這兒伺候這件好像地獄之王[2]的主人,只是命中早已註定了的劫數,並非出於自願。機器輪子上有根長帶子,連著麥垛底下那件紅色的打麥機,把他和農業界聯合起來的,只有這一件東西。 他們在那兒揭麥垛頂兒的時候,他只毫無表情地站在他那個可以移動的力量儲蓄器旁邊,晨間冷冷的空氣,也在那個黑色發熱的儲蓄器四圍顫動洄漩。打麥子以前的預備工作,於他毫無關係。他只把煤燒紅了,把蒸汽憋足了;在幾秒鐘以內,他就能讓機器上那根長帶子以目不及見的速度轉動。皮帶轉動範圍以外的東西,也不管是麥子還是乾草,都是一團混沌,在他看來,都是一樣。要是當地的閒人有問他管自己叫什麼的,他就簡簡截截地回答說:「司機。」 天色大亮的時候,麥垛頂就完全揭去了。於是男工們各就其位,女工們上了麥垛,大家一齊動起手來。農夫葛露卑——大家提起他來,只說一個「他」字——早就來了;他吩咐苔絲到機器板兒上去,緊挨著往機器裡填麥子的男工,叫伊茨站在麥垛上,挨著苔絲;伊茨把麥捆一個一個地遞給苔絲,苔絲再把麥捆一個一個地解開,填麥子的工人再把它抓起來,鋪在旋轉的圓筒上面,片刻的工夫,圓筒就把每一顆麥粒都噴出來了。 剛一動作的時候,機器停頓了一兩下,於是那些仇恨機器的人,心裡就都痛快起來;但是經過那一兩下的停頓以後,機器就旋轉無阻,於是風馳電掣,一直到吃早飯的時候,大家才停了半個鐘頭。飯後又工作起來的時候,所有農田上其餘的人手,都用在堆積麥稈上面,因此在麥垛旁邊慢慢地堆起了一個麥稈垛。到了吃點心的時候,大家都各人站在原處,匆匆忙忙地把點心吃了,吃了以後,又工作了兩個鐘頭,就快到吃正餐的時候了。強暴猛烈的輪子旋轉不停,打麥機嗡嗡的聲音一直震到靠近機器那些人的骨髓裡。 在越來越高的麥稈上面那些老年人,都談起從前在橡木倉房地板上,用梿枷打糧食[3]的情況;那時候,一切的工作,即便揚場,都用人力;在他們看來,那種辦法雖然很慢,卻效果好。站在麥垛上那些工人也都多少能談幾句話;但是管機器那些汗流浹背的人,連苔絲在內,卻不能利用談話的消遣,減輕他們的勞力。那種永不休止的活兒,把她累得筋疲力盡,使她後悔不該到棱窟槐這兒來。 麥垛上那些女工——尤其是其中的瑪琳——能夠時時停頓一刻,從瓶子裡喝點麥酒,或者涼茶,還能一面擦一擦臉或者撣一撣身上的麥糠麥稈,一面說幾句閒話。但是苔絲卻一時一刻都不能休歇;因為圓筒既是永不停止,填麥子的工人當然不能停止,同時,她是把麥捆解開,供給麥子的,也不能停止,除非是瑪琳和她更替;葛露卑本來反對瑪琳替她,說她的手頭兒慢,供給不了那些麥子,但是她也不顧,有時就替苔絲半點鐘。 大概是因為省錢的緣故,所以這種特別職務,通常總是選一個女人來執行;至於葛露卑選苔絲,更振振有詞,他說她又有勁兒,又能持久,解麥捆解的又快。這話也許不假。機器上打麥子那一部分,本來就嗡嗡直響,讓人不能談話,要是碰到供給的麥子不足平常的數量,它就像瘋了一般地大聲呼號。苔絲和填麥子那個男工,連要回頭轉轉身都不能,因此雖然正在吃正餐以前,悄悄地從柵欄門外走進一個人來,站在地裡又一個麥垛旁邊,一直看著地裡的光景,尤其是看著苔絲,而苔絲卻不知道。那個人穿著一身式樣時髦的華達呢衣服,手裡還把一根漂亮的手杖擺來擺去。 「那是誰呀?」伊茨·秀特先把這句話問苔絲,苔絲沒聽見,又轉問瑪琳。 「俺想那不知道是哪一位的男朋友吧。」瑪琳簡截明白地回答她說。 「他要不是追苔絲的,俺就輸一個幾尼[4]給你。」 「哦,不是。新近跟在苔絲的屁股後面轉的,是一個美以美會的牧師;不是這樣的花花公子。」 「你不知道,那本是一個人。」 「這個人和那個講道的就是一個人嗎?怎麼看著一點兒也不一樣啊!」 「他把他的黑衣服和白領巾都換下去了;把他的連鬢鬍子也剃了;可是雖說他的打扮穿戴換了樣兒,人可還是他自己!」 「你敢保是他嗎?那麼俺告訴苔絲了。」瑪琳說。 「先別。待會兒還愁她自己看不見?真是的。」 「苔絲的丈夫固然在外國,苔絲固然好像守寡的一樣,可是她終究是有主兒的人了,這個牧師一面講道,一面追人家,俺想可不應該吧。」 「哦,俺看礙不了她什麼事,」伊茨冷靜明白地說,「苔絲是百折不回的,認死門兒透啦;想要打動她的心,比想要活動掉在泥坑裡的大車還難。老天爺,一個女人,本來心眼兒一活動,也許就好了,她可怎麼也不肯活動,不管你怎麼對她獻殷勤,你怎麼對她講道理,都不能讓她心活了,就是七雷[5]都轟不動她。」 後來到了吃正餐的時候了,機器的旋轉跟著停止了;苔絲也從機器上下來了;她那個膝蓋,讓機器震得一個勁兒地打哆嗦,差不多連走路都走不來了。 「你該跟俺學,喝一夸脫酒才對,」瑪琳說,「那樣,你就不至於臉上這麼白了。哎呀,你看你的臉,就是你讓壓虎子魘住了,也不能那麼樣白法呀。」 好心眼兒的瑪琳忽然想到,苔絲累得這樣,要再看見那位情人,她一定就不能再吃得下東西去了,因此正要想法讓苔絲從遠一點兒的那個梯子下麥垛去;不想這話還沒說出口來,那個有身份的男子,就已經走近前來,把頭抬起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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