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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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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絲這封情辭懇切的信,不久就寄到西邊那個空氣柔和、土壤肥沃的平谷(和棱窟槐完全不同的平谷,因為一來那裡的土壤,稍加人力就能長東西,二來那裡的人民,雖然和這裡並沒什麼兩樣,在苔絲眼裡卻大不相同),投到幽雅恬靜的牧師公館,放在公館裡的早飯桌子上了。原來安璣·克萊,滿懷憂思,遠涉異國,時刻把他遷徙往來的行蹤向他父親報告,所以他囑咐苔絲,叫她把所有的信,都從他父親手裡轉寄,無非是為妥當起見。

  老克萊先生看完了信封上寫的字,對他太太說:「我看這封信,一定是安璣的媳婦寫給他的;安璣不是來信,說下月底要離開裡約[1]回家一趟嗎?要是他真打算那樣辦,那麼,這封信一轉給他,我想就能催促他更早動身了。」他想起他兒媳婦,就不覺喘起粗氣來;於是他在那封信上,另標上地址,把它立刻轉寄給安璣。

  「親愛的人,我只盼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得了,」克萊太太嘟噥著說,「我一定要一輩子都覺得你待兒子偏心,一直到我死那天為止。你原先應該不管他信教不信教,把他也送到劍橋,讓他跟他那兩個哥哥一樣地去念書才對。你要是把他送到劍橋,那麼,他在那兒,耳濡目染,也許會慢慢變了思想,到後來說不定也能當個牧師了。反正不管他能進教會不能進教會,你要是那麼辦了,總似乎公平一點兒。」

  克萊太太為了兒子們的問題埋怨她丈夫的傷心話,老不過是這幾句。就是這幾句,她也不常發洩;因為她這個人,不但信教篤誠,並且待人周到,她還很知道老頭兒的心事,很明白他也正因為沒把三個兒子一體待遇,覺得難過。

  到了晚上,老頭兒往往睡不著覺,她常聽見他一面為安璣歎息,一面又遏制歎息,向上帝禱告。但是這位斬釘截鐵的福音教徒,雖然心疼小兒子,而即便到了現在,也並不認為自己的辦法不對;因為他琢磨,要是他把他那個不信教的小兒子,也送到大學裡去,跟他那兩個大兒子一樣地受高等教育,那麼,這個不信上帝的小兒子,也許會利用大學裡的知識,來批評駁正老頭兒自己一生宣傳的教義,來批評駁正他打算讓當牧師的兒子們也宣傳的教義了;這種情況雖然不一定就有,可也不一定就沒有。

  他想到這兒,就覺得他沒把小兒子送到大學,還是對的,因為扶助兩個信奉上帝的兒子,讓他們成為宣傳聖道的人,再同樣扶助一個不信上帝的兒子,讓他成為一個反對上帝的人,這種辦法,對他的教義、他的地位、他的希望,全都矛盾。雖然如此,他卻很愛他這個起錯了名字的小兒子[2],因為自己沒把他送進大學,心中暗暗難過,好像亞伯拉罕,一面把命定該死的以撒帶到山上[3],一面又不能不心疼他,正是一樣。他暗中問心自咎的痛悔,比他太太明白說出的抱怨,可就苦得多了。

  關於克萊和苔絲這件不幸的婚事,他們老兩口子,也覺得是他們自己的過錯。因為他們要是不讓安璣去學莊稼,他怎麼會跟莊稼地裡的女孩子們碰到一塊兒呢?安璣和他媳婦分離的原因,他們並不清楚,分離的日期,他們也不知道。起初的時候,他們還以為必定有什麼很厲害的厭惡,才鬧到這一步。但是安璣後來信上有時還偶然提到要回來領他媳婦的話;從這種話裡看來,他們希望,這番分離也許還不像他們想的那樣,一別永離,不能複和。安璣曾對他們提過,說苔絲住在她娘家;不過他們因為不知道有什麼改善這件事的辦法,所以他們就決定不過問這件事。

  在這個時候,苔絲的丈夫,正騎著一匹騾子,經過一片浩渺無際的大平原,從南美洲大陸的腹地,往有海岸的地方走去。他這番異鄉做客的經歷,說起來很令人傷心。他到那兒不久,就得了一場重病,重病之後,身體就老沒完全復原。等到後來,他把在那兒經營農田的希望,漸漸差不多完全放棄了,不過當時他還沒有十二分的決心要離開那兒,所以就沒把他放棄南美的計劃告訴他父母。

  跟著克萊以後來的農田工人,也都因為信了在這兒能夠逍遙安逸地獨立謀生的話,上了大當,來到這兒受苦遭難,有的得病,有的死去。他有時看見,有些從英國農田上來的女人,懷裡抱著小嬰孩,在這兒奔波跋涉,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小嬰孩就有時得了熱病,一命嗚呼;於是當母親的就用兩隻空手,把松松的土地掘成一個小坑,再用空手把小孩掩埋,掩埋完了,掉一兩滴眼淚,照舊還得往前奔波。

  安璣本來打算到英國北部或者東部去作莊稼,沒打算到巴西來。那原是他當時一陣絕望灰心,鋌而走險,所以才遠涉異國;碰巧,那時英國農人上巴西去的運動,跟他想要逃避已往的願望,不謀而合。

  他在外國待了這些時候,在心境上就像老了十二年似的。他現在覺得,人生裡有價值的事,並不是人生的美麗,卻是人生的酸辛。他對於前人所講的宗教,本來早就不信服了,現在對於前人評定的道德,也不信服起來。他覺得那種道德的評定,應該重新改正。誰能算是真有道德的男人呢?或者問得更切題一點,誰能算是真有道德的女人呢?批評一個人人格的好壞,不但得看這個人已經做過的事,還得看他的目的和衝動;好壞的真正依據,不是已成事實的行為,卻是未成事實的意向。[4]

  這樣說來,苔絲得算是好,還是得算是壞呢?

  他一旦用這種眼光觀察苔絲,就後悔從前對苔絲不該那麼魯莽,心裡就難過起來。他是永遠把她遺棄了呢,還是暫時把她遺棄了呢?他現在再說不出永遠把她遺棄這種話來了。既是說不出這種話來,那就是說,他在精神上現在是袒護苔絲的了。

  克萊對苔絲舊情漸漸複萌的時候,正是苔絲在棱窟槐寄居的日子,不過那時,苔絲還沒敢冒昧寫信,把她的情況和感情,對克萊說出來。克萊那時心裡迷惑得不知所措;因為他不知所措,就沒顧得去考查她不通信的動機了。因此她那種馴服聽話的靜默,可就叫他誤解了。因為克萊不瞭解,她所以那樣緘默,只是因為,她要嚴格遵守他的命令——他當時說完了,以後又忘記了的命令;只是因為,她雖然生來就有大無畏的精神,但是對於自己的權利,卻不作主張;只是因為,她認為他的判斷,完全正確;只是因為,她低心俯首,甘願認錯。如果他當時瞭解了,那她的緘默,就可以抵得過千言萬語了。

  克萊騎在騾子上從內地往海口去的時候,另有一個人,和他做伴兒。那也是一個英國人,並且和克萊一樣,也想到巴西來作莊稼,不過卻是從英國別的地方來的。他們兩個都心意沮喪,所以兩個就談起故國舊情來了。心腹話換來心腹話。原來男人有一種怪脾氣,自己的私事,不肯對親近的朋友吐露,卻愛對陌生的人說,尤其是遠在他鄉的時候。所以當時克萊一面跟他的同伴騎著騾子往前走,一面就把他愁思縈心的婚事都對他說了。

  他那位同伴走過的國土,見過的民族,都比安璣多。他既是識多見廣,所以這種越乎社會常軌的事情,據鄉曲之見看來,固然有無限的重大性,據他看來,卻只像高山和低谷的起伏不平,對於地球整個的渾圓形體那樣。他對於這件事的看法,和安璣完全不同;他以為,苔絲既然將來能做一個好太太,那她從前怎麼樣,就無足輕重;並且明明白白地告訴克萊,說他不應該跟苔絲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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