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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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房子和家具如果是一個普通北方莊稼人的,倒也不算稀罕;這種人常常是生就一副倔強的面容,穿著過膝短褲,紮著綁腿,使兩條腿顯得又粗又壯。如果你在晚飯後挑好時間去,那麼在這一帶山區方圓五六英里到處都會看到這種人:坐在圈手椅裡,面前的圓桌上放著一大杯冒泡的麥酒。但是希思克利夫先生與他的住所和生活方式卻形成一種奇特的反差。 從外貌看,他是個黑皮膚的吉卜賽人,從服裝和舉止看又是位紳士——也就是像許多鄉紳一樣的紳士:也許頗有點不修邊幅,不過還不至於看著使人覺得不大得體,因為他的身材挺拔,相貌端正,而且還帶點鬱鬱寡歡的神氣,有人也許會覺得這是他因教養不足而顯得自大——我對他則心生一絲同情,覺得並不是那麼回事;我憑直覺知道,他矜持的根源出自討厭矯揉造作地表露感情——討厭將彼此的情意表露在外。 他或愛或恨,同樣都是深藏不露,而且他又把為別人所愛所恨,都視作對他的冒犯——不行,我這樣離題太遠了——我這是把自己的一套想法肆意扣在他的頭上。希思克利夫先生遇到可能交上的朋友,會不伸出手來,這和我也會這樣做的理由可能完全不同。就讓我總想著我的脾氣差不多得說是獨一無二算了:我親愛的母親過去常說,我一輩子也不會有一個舒適溫馨的家,而且剛好在今年夏天,我就證明了自己不配有這樣的家。 那時候我在海邊享受了一個月的好天氣,和一個極其迷人的姑娘殷勤為伴,她尚未對我屬意的那陣兒,在我眼裡真是仙女一般。我言談中間「從來沒有吐露過我的愛情」①,可是如果說眉目自能傳情,那麼最不開竅的傻瓜也能猜想到,我已經神魂顛倒了。她終於懂得了我的心思,而且回送秋水一泓——要多甜美就有多甜美的一泓秋水——可我是怎麼辦的呢?我羞愧難當地招認——就像一隻蝸牛,冷冰冰地縮回來了,每一次秋波一瞬,都讓我顯得更冷,縮得更遠;這一來,這位無辜的小可憐兒對自己的感覺也起了疑心,為自己鬧的誤會不勝惶惑,竟攛掇著她媽媽溜之乎也。 ﹛① 引語仿自莎士比亞《第十二夜》中薇奧拉對自己熱戀的公爵所說的話。﹜ 正是由於這樣秉性乖張,我就得了一個故作無情的令名,只有自己心裡明白,這有多麼冤枉。 我在爐邊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是正對著我的房東走過去的那一把,為不顯得冷場,我想伸手去摸摸那條大母狗,她已經離開了她那窩小崽兒,像狼一樣偷偷溜到我的腿後面,噘著嘴巴,露出白牙,流著口水,準備咬我一口。 我的撫摸引得她從嗓子裡發出一長串咆哮。 「你最好還是別理這條狗,」希思克利夫先生應和著狗的咆哮,發出一聲嗥叫,還把腳在地上一跺,鎮住了那條躍躍欲試的狗,「她還不習慣,還沒給寵壞——不是當寵物養的。」 然後他大步走向一個邊門,又大叫一聲: 「約瑟夫!」 約瑟夫在地窖深處隱隱約約地咕嚕了幾聲,可是並沒有要上來的樣子,所以主人就下去找他,留下我一個人和這條兇惡的母狗面面相覷,還有那兩條兇險猙獰、渾身粗毛的牧羊犬,他們和母狗一起對我的一舉一動都嚴加提防。 我靜靜地坐著,還不想馬上同他們那些獠牙打什麼交道——可是我想他們不會懂得沉默也是一種侮辱,便對這三個狗東西擠眉弄眼,做起了鬼臉。這一下可糟了,不知是哪一副面相惹惱了那位女士,竟然讓她暴跳如雷,直向我的膝蓋猛撲過來。我把她一下扔了回去,又急忙把那張桌子拉過來,擋在我們中間。這一來更激怒了這整個的一窩蜂,六七條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四條腿的惡魔,從藏身之處一下躥了出來,撲向他們共同的目標。我感到他們專門攻擊我的腳後跟和上衣下擺,於是我一方面使出了最大的勁,掄起撥火棍擋開那幾條大狗,同時不得不高聲叫喊,要這家子來人幫助重建和平。 希思克利夫先生和他那個僕人從通地窖的階梯爬上來,那慢慢騰騰的樣子令人惱火。我覺得他們就像平常一樣,沒有加快一分一秒,儘管壁爐這邊狗群又咬又叫,鬧得雷鳴電閃,風狂雨暴。 幸好一個人從廚房裡趕出來先解了圍。這是一個健壯的婦人,紮著長袍,光著胳臂,紅光滿面。她把煎鍋當武器,掄著沖到我們中間,再加上大喊大叫,這場風暴就像變魔術似的一下子平息了,等到主人來到現場的時候,只剩下了她,胸脯仍然一起一伏地就像狂風過後的大海一般。 「真見鬼啦,怎麼回事?」他瞪了我一眼問道。受到了這樣的怠慢之後,又看到他這副神氣,簡直叫人難以忍受。 「真是見鬼啦!」我咕嚕起來,「就是那群魔鬼附體的豬①也不會像你這些畜生這樣兇神惡煞似的,先生。你興許還會讓一位生客跟一群老虎呆在一塊兒呢!」 ﹛① 引自《新約·路加福音》第8章第32、33節,講鬼附在一群豬身上,豬即闖下山崖沖到湖裡淹死的故事。﹜ 「不管是誰,只要什麼也不去碰,他們是不會找他麻煩的,」他一邊說,一邊把推開了的那張桌子推回原位,還把一瓶酒擺在我面前,「這些狗保持警惕是盡職盡責。喝杯酒吧?」 「不喝,謝謝你。」 「沒挨咬吧,你?」 「我要是挨上了,早給那個咬人的畜生打上戳子了。」 希思克利夫繃著的臉放鬆了,咧開嘴一笑。 「得啦,得啦,」他說,「你是慌了神兒啦,洛克伍德先生。來吧,喝點酒。這宅子裡客人太金貴了,所以我和我養的那幾條狗——我願意坦白地說——都不大懂怎樣待客了。祝你健康,先生!」 我鞠了一躬,並且也向他祝酒。這時我也漸漸悟出,為了那一群狗沒有規矩就坐著憋氣,未免太傻;再說我也不願意讓這個傢伙再看著我幸災樂禍;因為他的情緒往那方面轉了。 他大概是出於深謀遠慮,覺得得罪一位好房客未免愚蠢,說話也就不再那麼簡短生硬,刪掉代名詞和助動詞,並且引出他認為我會有興趣的話題,談起我目前幽居的那個地方的長處和短處。 我覺得,他在我們觸及的這種話題上見解非常精明;而且在告辭回家以前,我已經給鼓動得主動提出明天再次拜訪他了。 他顯然不希望我再打擾。可我不管怎樣還是要去。我覺得,同他一比我居然如此愛好交際,真是不可思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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