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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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所宅子成了怎樣一個陰曹地府,我連一半都說不上來。到頭來牧師也不再來訪問,連一個正派人也不來和我們接近了,唯一的例外就是埃德加·林頓還來探望凱茜小姐。她長到十五歲的時候,出落成了這一帶鄉下的女王啦,沒人能和她相比,而且她也真變成一個桀驁不馴、倔強任性的小東西了!我得承認,自從她不再是個小孩子以後,我就不喜歡她了。我因為想打消她那股自大勁兒,惹得她時常發火;可是她從來沒有對我反感。對以往所鍾愛的,她堅貞不移,甚至她對希思克利夫的深情也始終不渝,即使那位年輕的林頓也發覺,儘管他處處佔先,也難以在她心裡頭留下同樣深刻的印象。 他就是我那位已故的主人;在壁爐上面就是他的肖像,它原來掛在壁爐的一邊,他太太的掛在另一邊,可是她那幅後來給挪走了,要不你就可以看到她是什麼模樣啦。你看得清這幅嗎? 迪恩太太舉起了蠟燭,於是我認出了一張慈眉善目的臉龐,非常像山莊裡那位年輕的太太,不過神情更加憂鬱,更加和藹。這就成了一幅可愛的畫像。淺色的長頭髮略微有些拳曲地耷拉在鬢角上,那對眼睛很大,顯得很誠懇,整個體態簡直雅致極了。我毫不奇怪,凱瑟琳·恩肖怎麼能為了這樣一個人而把她的第一個朋友忘了。我倒是非常奇怪,像他這麼一個頭腦與外貌恰相匹配的人,怎麼能想得出我對凱瑟琳·恩肖的這種想法。 「一幅賞心悅目的肖像,」我對女管家說,「畫得像嗎?」 「像,」她回答說,「不過等到他興致來了的時候,顯得更好,這是他日常的模樣,平時他總有點提不起精神來。」 凱瑟琳自從在林頓家裡住了五個星期,就一直和這家人繼續來往。和他們一起的時候,她沒有遇到什麼誘惑使她露出粗野的那一面,而且她在那兒一直受著殷勤周到的款待,也覺得撒起野來未免太丟人,所以就以她的天真熱情無意中騙過了老先生和老太太;她還博得了伊莎貝拉的欽佩和她哥哥的傾心。這些收穫從一開頭就讓她感到揚揚得意,因為她有很大的抱負,這讓她並非有意騙人而卻表現出雙重性格。 在她聽到別人說希思克利夫是個「粗俗下賤的小流氓」和「畜生不如」的場合,她就留神不像他那樣行事。可是在家裡她就不大願意講究什麼文明禮貌了,因為那只會引人發笑;她也不願意約束她那無拘無束的性格,因為那既不會讓她露臉,也不會贏得稱讚。 埃德加先生很少鼓起勇氣大大方方來拜訪呼嘯山莊。恩肖的名聲讓他膽戰心驚,因此他儘量躲著不和他打交道,不過每次他來的時候,我們還是客客氣氣,盡到禮數。老爺知道他為什麼來,自己也避免怠慢他,要是做不出謙恭和藹的樣子,就避而不見。我倒是覺得,他一來,反倒讓凱瑟琳心煩。她沒有心計,從來不打情罵俏,而且十分明顯,她根本不願意讓她這兩個朋友見面;因為希思克利夫當著林頓的面表示瞧不起他,她也不好有半點附和,就像在背著他的時候那樣;而在林頓對希思克利夫表示厭惡和反感的時候,她對他這種情緒又不敢裝作滿不在乎,好像輕視她的遊戲夥伴她也並不當回事。 我有許多次取笑她這種左右為難而又有苦難言,她總是怕我嘲弄,想瞞又瞞不住。這樣說起來好像我有些居心不良——不過她可是太驕傲了,所以她的苦楚實在是沒法叫人同情,只有等到她給折磨得老實了才行。 她到底真來認錯,對我吐露心事了。除去我,她再也找不到還算可以商量的人了。 有一天下午,欣德利先生離家外出了;希思克利夫就趁機給自己放了假。我想那時候他已經滿十六歲了。他的五官並不難看,智力也不差,可是他竟然能弄得從裡到外都給人一種討厭的印象;不過現在在他身上可一點這種痕跡也沒有留下。 起初,他早年受教育所得到的好處那時候已經都丟了,接連不斷地幹又苦又累的活兒,出工早收工晚,這把他原有的那種追求知識的好奇心和讀書學習的愛好全都打消了。他童年時期受到恩肖先生寵愛種下的優越感,也逐漸減退了。有很長一段時期,他拼命努力想趕上凱瑟琳,和她在學習上並駕齊驅,卻只落得個難以忍受同時又難以言傳的懊惱,只好全盤認輸,因此就再也沒有辦法勸導他再向前跨出一步努力上進了,因為這時候他發現,他一定得不可避免地退步到他以前的水平之下。於是他個人的外貌上就和他內心裡的退縮取齊了。他開始學會拖著懶洋洋的步子走路,而且變得神情委瑣粗鄙;他天生矜持忍耐的性情發展到了近乎傻瓜似的極其孤僻乖張,不通人情。他故意激起寥寥幾個熟人的反感,而不是他們的尊重,很明顯,他是拿這個來出氣解恨。 在他幹完了活的休假季節,凱瑟琳還是常常和他做伴,但是他不再說什麼對她表示親熱的話了,對她那種女孩子慣有的愛撫,他疑心很重極力退避,仿佛已經悟出來她表示深情並非好事。就是在剛才說到的那天,他走進堂屋裡來,宣稱他打算什麼活也不幹了,這時候我正在幫助凱茜小姐打點衣裳,她沒有料到,他頭腦裡會轉這種偷懶的念頭,並且她還以為,這一天這整個家都要完全由她支配,所以就設法通知了埃德加先生,說她哥哥不在家,而且她這時候穿衣打扮正是為了接待他。 「凱茜,今天下午你有事嗎?」希思克利夫問道,「你要上哪兒去嗎?」 「不,正在下雨呢。」她回答說。 「那你穿上那件絲綢長袍幹嗎?」他說,「沒有誰來吧,我希望?」 「我不知道有誰來,」小姐結結巴巴地說,「可是你現在應該下地去了,希思克利夫。吃完飯已經一個鐘頭啦,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呢。」 「該死的欣德利難得有不在我們眼前晃悠的時候,」那孩子說,「今天我不再幹活了,我要和你一起呆著。」 「噢,可是約瑟夫會告狀,」她提醒說,「你最好還是去吧!」 「約瑟夫在彭尼斯托①山崖盡那頭裝運石灰呢,他一直得幹到天黑,所以他絕不會知道的。」 ﹛① 原文Pennistow。後文均為Penistone,譯作彭尼斯頓。Pennistow可能是當地土語對此山崖的叫法。﹜ 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就邁著方步,走到壁爐邊上坐了下來。凱瑟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她覺得很有必要為突然有人要來鋪平道路。 「伊莎貝拉和埃德加說過今天下午要來玩玩,」沉默了一分鐘之後她說,「現在天在下雨,我想他們沒準兒不來了;不過他們也許會來,如果他們來了,你就有平白無故挨駡的危險。」 「吩咐埃倫去說一下:你有事,凱茜,」他還是堅持,「別為了你那兩個又可笑又無聊的朋友就把我趕出去!有時候我真是話到嘴邊想要抱怨,說他們——可我還是不——」 「說他們怎麼啦?」凱瑟琳帶著惶惑不安的神氣瞪著他嚷,「啊,奈麗,」她又發著脾氣接下去說,還把頭從我的兩隻手裡猛地一下甩開,「你把我的頭髮梳得都不成卷兒啦!夠了,夠了,你走吧。你話到嘴邊想要抱怨什麼,希思克利夫?」 「沒什麼——你就光是瞧瞧牆上的年曆吧。」他指著掛在窗戶旁邊那張鑲在框子裡的表格接著說: 「那些打叉子的是你和林頓家的人一塊兒過的晚上,那些打點兒的是和我在一起的——你看了嗎,我每天都做記號?」 「看見了——真傻;好像我會留神看它似的!」凱瑟琳用一種找彆扭的腔調回答說,「再說,這又有什麼意思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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