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四八


  ▼第十四章

  我仔細念完這封來函,就立刻去見老爺,告訴他,他妹妹已經到了山莊,給我來了一封信,對林頓太太的病情表示傷懷,並且急欲見他,希望他能儘快讓我向她轉達某種寬恕之意。

  「寬恕?」林頓說,「我沒有什麼好寬恕她的,埃倫——你要是願意,你今天下午就可以到呼嘯山莊去看看,告訴她,我並不生氣,不過失去了她,我覺得可憾;特別是因為我根本無法相信,她會幸福。不過也談不上我去看她的問題;我們是永遠生分啦;而她如若真正有意施惠於我,那麼就讓她勸說她嫁的那個惡棍離開這塊地方。」

  「難道你就不願給她寫一張便條嗎,老爺?」我懇求著問他。

  「不,」他回答,「沒有必要。我和希思克利夫那家人的來往,得像他們和我這家人的來往一樣的少。這種事就不應該有!」

  埃德加先生這樣冷淡,讓我覺得極其沮喪。我從田莊動身,一路上挖空心思,琢磨我重說這些話的時候,怎樣才能讓它們多帶點感情;還有,他連用隻言片語安慰一下伊莎貝拉都不肯,這件事怎樣才能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我敢說,她從早晨起就一直在盼著我。我走上花園的甬道,看見她正從格子窗向外張望,就向她點頭招呼;可是她卻縮回去了,仿佛怕讓人看見似的。

  我沒敲門就進去了。這所本來讓人心情舒暢的宅子,現在卻是一幅滿目淒涼的陰沉景象!我得承認,如果我是那位年輕的太太,至少會把壁爐周圍打掃一下,用抹布把那幾張桌子擦擦。可是她已經讓包圍著她的那種漫不經心的習氣同化了。她那漂亮的臉龐病懨懨、懶洋洋的;頭髮也沒有梳理,有幾縷鬈髮松垮垮地耷拉下來,有些則馬馬虎虎地盤在頭上。她那身衣服很可能從昨天晚上起她就沒碰過①。

  ﹛① 指她睡覺沒換睡衣。﹜

  欣德利當時不在場。希思克利夫先生坐在桌子旁邊翻看他記事本裡夾的幾張紙。我一進去,他就站起來,問我近來可好,態度很友善,還給我讓座。

  在那兒,只有他看起來還像模像樣兒的,我覺得,他還從來沒比這更像樣兒過。環境把他們倆的地位改變得這樣大,叫不知根底的人看了,肯定會把他當作一位出身高貴、教養優良的紳士,而把他太太當作一個從頭到腳邋裡邋遢的賤婆娘!

  她急煎煎地走上前來招呼我,並且伸出一隻手來想拿她盼望的信。

  我搖搖頭。她大概沒弄懂我這個暗示,我到餐具櫃那邊去放帽子,她也跟著我過去,還死乞白賴地低聲要我把帶來的東西直接交給她。

  希思克利夫猜到了她這樣做是什麼意思,於是說:

  「如果你帶來什麼東西給伊莎貝拉——毫無疑問你帶來了,奈麗,那你就給她吧,你不用保密,我們兩個人之間沒有什麼秘密。」

  「唉,我什麼也沒帶,」我想最好立刻就把真相說出來,所以就這麼回答,「我家老爺吩咐我告訴他妹妹,她現在不要指望他會給她寫信或是來看她。他問候你,太太,還希望你幸福,你讓他感到痛心,他也原諒你了;但是他認為,從今以後,他家和你們家應當終止往來,因為保持往來並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希思克利夫太太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她回到她窗前的座位上去了。她的丈夫站在壁爐前面,就在我旁邊,開始一一問起凱瑟琳的情況來。

  關於她的病情,我把我認為可以講的儘量告訴他,他橫打聽豎盤問,從我嘴裡探出了有關她得病來由的許多情況。

  我責怪她這是罪有應得,她也確實是自作自受,說到最後,又希望他學學林頓先生的榜樣,今後不管好歹不要再去打擾他們家。

  「林頓太太現在剛好正在恢復健康,」我說,「她絕不會再像從前那個樣兒了,不過她那條命總算保住啦,如果你真是關心她,那麼你就別再擋她的道兒啦。不,你要完全離開這個地方;為了不讓你後悔,我這就告訴你,凱瑟琳·林頓現在變得和你那位老朋友凱瑟琳·恩肖已經判若兩人,就像那位小姐和我是兩個人一樣!她的模樣變得可厲害呢,她的性格變得更厲害;所以那位迫不得已,必須和她朝夕相伴的人,也是出於必要不得不這樣,今後也只能靠回憶她過去是什麼樣兒,靠做人的善心和責任感來維持對她的感情了。」

  「那很可能,」希思克利夫強裝鎮定說,「很可能你家老爺除了人的善心和責任感以外,再也沒有什麼可以依靠的了。可是,你能想像我會讓凱瑟琳去憑依他那份責任感和善心過日子嗎?我一定要讓你先明確應允,你會讓我和她見面,然後我才讓你離開這所宅子——不管你應允不應允,反正我一準要見到她!你說吧,怎麼樣?」

  「哎唷,希思克利夫先生,」我回答,「你千萬別去——你永遠也不會得到我幫忙。你和老爺要是再碰面,那就會一總要了她的命啦!」

  「只要你幫忙,那就可以避免,」他接著說,「如果有發生這種事情的危險,如果是因為他的緣故讓她活著再增加哪怕是一分一毫的苦惱——哼,我想,我就要理直氣壯地採取極端手段啦!我希望你老老實實告訴我,要是他完蛋了,凱瑟琳是不是會得忍受很大的痛苦?我就是因為害怕她會,才捆住了自己的手腳:從這一點你就可以看出我和他的感情不同了——要是他變成了我,我變成了他,儘管我恨他恨得簡直痛苦難忍,我也絕不會動手揍他。看樣子你可能不相信,那就隨你的便吧!只要她希望有他陪伴,我就決不會把他從她身邊趕走。一旦她不再在乎這個,我就會挖他的心,喝他的血!可是,不到那個時候——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你就是不瞭解我——不到那個時候,哪怕我是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我也不會動他一根毫毛的!」

  「不過,」我插嘴說,「就在眼下她快要把你忘了的時候,你硬要闖進她的腦子裡,把她重新拖進不得安寧、煩惱痛苦的騷亂中去,你絲毫也不顧忌,這是在徹底摧毀她完全康復的所有希望。」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