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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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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的主人站在後面,她低頭督促他學習的時候,那頭光閃閃的淡色細鬈髮每每和他那棕黃色的鬈髮混在一起;而且她那張臉——幸好他看不見她的臉,否則,他早就不會這麼堅持不懈了——我倒是看得清,而且還因為失掉一個本來有望獲得的好機會,現在落得除了對這位傾國傾城的佳人瞠目而視之外,只有狠咬自己的嘴唇。 功課是做完了,並不是沒有繼續出錯,可是那位學生卻要求獎勵,於是得到了最少五個吻,他自然也慷慨大方地予以回報。然後他們來到門口;從他們談的話我判斷出他們是準備出去,到荒野散步。我猜想,如果我這個尷尬人這個時候在哈頓·恩肖左右露面,即使他嘴上不罵,心裡也要咒我下那個萬劫不復的地方的最底層。我既感自卑又懷反感,於是悄悄拐向廚房裡去找藏身之處。 那邊也是暢通無阻。門口坐著我的老相識奈麗·迪恩,一邊做針線活,一邊唱一首歌。她的歌聲常常讓屋子裡傳來的揶揄和抱怨的粗話打斷,這些話可完全不是什麼悅耳的腔調。 「老天在上,俺願意耳朵眼裡從早到晚聽他們罵人,也不願意聽你唱歌!」待在廚房裡的那個人說;剛才奈麗說了句什麼,我沒聽見,他這些是沖著她的話說的,「可真沒皮沒臉,俺都沒法打開聖書啦,你張嘴就給撒旦唱頌歌,給世上所有嚇人的罪孽唱頌歌!唉,你算個啥呀,她又算個啥呀,可那可憐的小子落在你們倆的手心兒裡就玩兒完了。可憐的小子!」他接著又哼哼唧唧說個不停,「他是中邪了,俺保險沒錯!啊,老天爺,審判管俺們的那些傢伙吧,因為他們沒啥法律,也沒啥公道啊!」 「去你的!要是聽你的,我想我們就得給放到乾柴烈火上去燒啦。」唱歌的這位反駁他,「閉上你的嘴吧,老頭子,像個基督徒的樣兒,念你的《聖經》去吧,別來管我。我這唱的是《仙女安妮的婚禮》——曲子好聽極了——跳舞用的。」 迪恩太太正要開口再唱,這時我走上前去,她立刻認出是我,一下跳起來,大聲喊道: 「哎呀,是你呀,洛克伍德先生!你怎麼會想到就這樣回來了?畫眉田莊那邊都收攤兒了。你應該給我們先來一個通知呀!」 「我已經安排好了,我呆在這地方的時候就住在那邊,」我回答,「我明天還要走。你怎麼搬到這兒來了,迪恩太太?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你去倫敦時間不長,澤拉就走了,希思克利夫先生希望我來這兒,待到你回來再過去。唉,請先進來吧!今兒晚上你是從吉默頓走來的嗎?」 「從田莊來,」我回答,「趁他們在那邊給我準備臥室,我想來和你家主人算清我們之間的事務,因為我覺得一時不會再有機會了。」 「什麼事務呀,先生?」奈麗一邊說,一邊領我走進堂屋,「他現在出去了,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 「房租的事兒。」我回答。 「啊!那麼你得和希思克利夫太太去解決,」她說,「或者不如說和我來解決,她還沒學會怎麼處理她這些事呢,所以由我來給她辦;再沒有別人了。」 我顯得很是詫異。 「唉,我看你是還沒聽說希思克利夫死了的事吧!」她接著說。 「希思克利夫死了!」我吃驚地大喊起來,「多長時間了?」 「已經三個月了——不過還是先坐下吧,讓我把你的帽子拿走,我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等一下,你還沒吃飯吧,是不是?」 「我什麼也不想吃。我已經吩咐家裡準備晚飯了。你也坐下吧。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會死!給我說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說你估計他們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指的是那兩個年輕人嗎?」 「就是——我每天晚上都不得不罵他們,那麼晚還在外面野跑——可是他們才不聽我的呢。起碼喝一杯我們的陳年淡啤酒吧——它會給你提提神的——你好像很累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絕,她就趕緊拿酒去了,可是我聽見約瑟夫在那裡問是不是「到了她那樣的歲數,還要賣風流,得算死不要臉得太邪乎了?不光這個,還要到老爺的地窖裡去拿吃喝呢!人家待在那兒動也不動,睜眼看著,真丟人死了!」 她並沒站住反唇相譏,立刻又走回來,拿來一隻冒著泡沫的一品脫①銀酒缸子。我熱情而又恰如其分地誇獎了裡面的酒。喝了酒,她就把希思克利夫後來的那些事情講給我聽了。按她的說法,他臨終時很是「離奇」。 ﹛① 度量單位,英制一品脫液體等於0.568公升。﹜ 她①說,你從我們這兒走了還不到兩個星期,我就給叫到呼嘯山莊來了。因為凱瑟琳的緣故,我是高高興興地服從的。 ﹛① 此處的「她」是指奈麗,後面均是奈麗的敘述。﹜ 和她剛一見面,我又傷心又震驚!我們分手以後,她大大改樣兒了。希思克利夫沒有解釋,為什麼他又有了新主意讓我上這兒來。他已經見不得凱瑟琳,所以我得把小客廳當作我的起居室,讓她和我在一起。要是他不得已非看見她不可,每天一兩次也就夠了。 她對這種安排好像很高興。我偷偷把一大批書和其他一些東西一點一點地運了過來;在田莊的時候,她就是用所有這些東西來娛樂解悶的。我以為我們可以就這樣還算舒服地過下去呢,心中很是得意。 這個幻想沒有維持多長久。凱瑟琳開頭倒還心滿意足,可是沒過多少時間就變得急躁不安。有一件事就是不許她走到花園外面去,春天就要來了,她卻還圈在那麼狹窄的小天地裡,這讓她大為惱火。另一件事是我得料理家務,所以不得不時常把她一個人丟下,她就抱怨說感到悶得慌;她寧願在廚房裡和約瑟夫拌嘴,也不願意孤零零靜悄悄地待著。 我並不在乎他們發生些小小的口角,可是有時候老爺想自己獨佔堂屋,哈頓不得不常常找到廚房裡來。剛開始的時候,她一見他來了就走,或者安安靜靜地來和我一起幹點活兒,根本不拿眼看他,也不對他打招呼——他也儘量繃著臉,一聲不吭——可是沒過多久,她就改變了態度,慢慢對他不能不理不睬了:談論他,批評他愚蠢、懶惰;表示她覺得納悶:這種生活他怎麼能過得下去,他怎麼能整個晚上都坐在那兒死盯著壁爐,或是打盹兒。 「他簡直像條狗,是不是,埃倫?」她有一次這麼對我說,「或是像匹拉大車的馬?他幹他的活兒,吃他的飯,睡他的覺,老是那個樣兒!他腦子裡該是多麼空虛,多麼無聊呀!你做過夢嗎,哈頓?要是做過,又夢見什麼了呢?可是你又不能對我說!」 然後她就看著他;可是他既不開口,也不再看她。 「他這會兒也許正在做夢呢。」她接著說,「他就和朱諾①一樣肩膀直抽抖。你問問他,埃倫。」 ﹛① 指前面提到的那條母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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