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呼嘯山莊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我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坐在那兒,想在他全神貫注地沉思默想的時候,把他那專一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一直等到最後他都煩了,站起來問我,為什麼我不讓他按他自己的時間吃飯?還說,下一次我不用再等了,可以把東西放下就走。

  他說完這番話就出了屋子,沿著花園裡的小路溜溜達達走下去,過了柵欄門,就不見了。

  時間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過去,時時刻刻都令人焦急,又一個黃昏來臨了。我等到很晚還沒回屋休息,後來回屋去了,也還是睡不著。他過了夜半才回來,而且把自己關在下面的屋子裡,並沒有上床睡覺。我仔細聽著,在床上輾轉反側。最後又穿上衣服,下了樓。睜眼躺著,為成百種虛妄無稽的疑團憂慮傷神,可真不是滋味。

  我聽出了希思克利夫先生在石板地上不安地踱來踱去的腳步聲;他不時深深吸進一口氣,就像是一聲呻吟,打破深夜的寂靜。他還喃喃自語,說出一些斷斷續續的字眼兒。我唯一能聽得清楚的就是凱瑟琳這個名字,再加上某些親熱或是難受的狂呼亂叫;說的時候就像一個人正對眼前的一個人講話——聲音低沉而真摯,是從心靈深處絞出來的。

  我沒有勇氣闖進他呆著的那個屋子,可是我又想讓他從他那幻夢中醒過來,所以就使勁倒騰廚房裡的火,通好以後,又鏟煤渣。這一下真把他引了出來,比我指望的還快。他立刻把門打開,對我說:

  「奈麗,到這兒來——到早晨了嗎?帶上你的蠟燭過來。」

  「鐘正敲四點呢,」我回答,「你想要帶支蠟燭上樓——那你就在這火上點一支吧。」

  「不,我不想上樓,」他說,「進來吧,給我把火生起來,反正在那兒幹活也是弄屋子裡的事。」

  「我得先讓這兒的火通風著紅了,才能拿些過去。」我一邊回答,一邊搬了把椅子和風箱過來。

  這時候他往返徘徊,處於臨近失去理性的樣子。他一聲接著一聲深深地歎氣,聲聲接得那麼近,好像平常那種呼吸的間歇都不夠了。

  「等天亮了,我要派人去請格林來,」他說,「我想問他一些法律方面的問題,得趁我還來得及在這些事情上用心思的時候,趁我還能平平靜靜處理這些事的時候辦。我還沒寫遺囑,怎樣處理我的財產,我都沒法下決斷!我真希望,我能把它們從世界上消滅掉。」

  「我可不願意這麼說,希思克利夫先生,」我插嘴說,「把你的遺囑撂一會兒再說吧——你還足夠為你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懺悔呢!我從來沒想到過你會神經錯亂——可是你現在卻錯亂得厲害極了,差不多完全錯亂啦,這都是你自己的不是。你最近這三天來的那種過法,哪怕是個泰坦①,也會給拖垮的。吃點東西,睡會兒覺吧。你只要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就知道你多麼需要吃飯睡覺了。你的臉腮都塌下去了,眼睛裡盡是血絲,就像一個快要餓死的人,老不睡覺,眼睛也快瞎了。」

  ﹛① 泰坦,希臘傳說中曾經統治世界的泰坦巨人族中成員,力大無比。﹜

  「我吃不下,睡不著,這又不是我的不是,」他回答,「我向你保證,我並沒存心要這樣,只要我能做得到,我馬上就去吃飯睡覺。但是你這就像是叫一個在水裡掙扎,馬上就要到岸邊的人休息!我先得上了岸,然後才能休息呀。算了,別管他格林先生了。至於說為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懺悔,我可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我也沒有什麼可懺悔的——我太幸福了,可是我又還不夠幸福。我那靈魂的至高無上的幸福把我的肉體毀了,可是靈魂本身卻沒有如願以償。」

  「什麼幸福,老爺?」我大聲說,「稀奇古怪的幸福!要是你聽我說,不發脾氣,那麼我就可以奉送點勸告給你,叫你更加幸福。」

  「什麼勸告?」他問我,「說出來吧。」

  「你自己明白,希思克利夫先生,」我說,「打從你十三歲的時候起,你過的就是一種自私自利、不信基督的生活。保準兒整個那段時間,你手裡就沒有拿過《聖經》。你必定把那本書的內容全忘了。你現在也許沒空去查查它了。去請位牧師吧,不管是哪個教派的都沒關係,請他給你講講《聖經》,再告訴你,你背離教導誤入歧途已經有多遠啦;還有,除非你在咽氣以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否則,你就根本不配進入天堂;你這樣做難道會有什麼壞處嗎?」

  「我不但不會生你的氣,反倒願意感激你,奈麗,」他說,「因為你提醒我想到,我願意用什麼方式埋葬——要在傍晚①把我抬到教堂墓地,你和哈頓要是願意,就可以陪著把我送去——要特別留神,讓教堂執事按照我關於那兩口棺材的指示辦理!不需要請什麼牧師來,也不需要在上面給我念什麼——我告訴你,我已經快要到我的天堂了,別人的天堂,我根本看不上眼兒,我也不眼饞!」

  ﹛① 意指葬禮不必聲張。﹜

  「你要是頑固不化,堅持拒食,而且就這麼死了,他們不肯把你埋在教堂墓地裡呢?」我對他這種完全不把上帝放在眼裡的態度大為震驚,於是問他,「難道你就願意這樣?」

  「他們不會那麼幹,」他回答,「他們要是那麼幹,那你就得叫人把我偷偷搬到那裡去;要是你不管不顧,那你就會實際證明:人死了並不是一切都消滅了!」

  他一聽見家裡其他人走動起來了,就立刻退回他那個窩裡去了,這時候我也感到松了口氣——可是到了下午,等約瑟夫和哈頓都幹活兒去了,他又來到廚房,帶著一副狂亂的神氣,要我去和他一起坐在堂屋裡——他想要個人陪著他。

  我不肯去,還明明白白告訴他,他說話行事都那麼莫名其妙,我給嚇怕了,我既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那個心氣兒,單獨和他做伴。

  「我相信,你是把我當做魔鬼啦!」他說,還苦笑了一下,「在一個正經八百的人家裡,有什麼事兒可怕到讓人沒法兒待!」

  凱瑟琳剛好來了,他轉身見到她就走了過來,她見他過來馬上躲在我後面,他於是帶著挖苦地加上了幾句:

  「你願意過來嗎,乖乖?我不會害你的。不會啦!我一直讓自己對你比魔鬼還壞。行啦,還是有那麼一個人,敢來和我做伴的!天哪!她可真冷酷無情。哼!真該死!這真是太過分了,簡直沒法說啦,血肉之軀的人怎麼受得了呀,連我都受不了啦。」

  他不再請求誰來陪他了。天擦黑的時候,他回到自己的臥室——整個夜晚一直到早晨,我們都聽見他在痛苦地呻吟,喃喃自語。哈頓急著想進去看看,但是我吩咐他去接肯尼思先生,應該由他進去看他。

  肯尼思先生來了以後,我敲了門請求進去,並想把門打開,我發現門鎖著,希思克利夫先生在裡面罵我們該死。他好些了,願意獨自待著,所以大夫就走了。

  到了晚上又下起雨來,而且是傾盆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天快亮。我早晨沿著房子散步的時候,看到老爺的窗戶大開,來回搖晃著,雨直朝裡面潲。

  他不會躺在床上吧,我想,這一陣又一陣的雨會把他淋透的!他要不是起床了,就是出去了。不過我也不想再花費心思,乾脆壯著膽子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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