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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晚上,于連猶豫了很久才走進劇場,對這個使人墮落的地方,他有些古怪的想法。

  深深的疑慮使他沒法欣賞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巴黎,只有他心目中那位英雄留下的歷史建築才能打動他的心。

  我現在已置身於陰謀和虛偽的大本營!統治這裡的都是弗裡萊神甫的後臺。

  儘管他打算在去見彼拉爾神甫之前先到處看看,但到了第三天晚上,好奇心終於占了上風。神甫冷冷地把到了德·拉摩爾先生家將會怎樣生活述說了一番。

  如果幾個月之後人家不要您了,您可以堂堂正正地回神學院。您未來的居停主人是位侯爵,是法國最大的貴族之一。您要穿黑色的衣服,像戴孝的人而不像是修士。我要求您每星期去一個神學院上三次神學課,我會派人介紹您去。每天中午,您到侯爵的藏書室,他打算要您給他起草一些打官司和其他事物的信函。每收到一封信,侯爵都在旁邊批上幾個字,指出該如何答覆。我誇下過海口說不出三個月,您一定能應付裕如,送去給侯爵過目的信,十有八九侯爵會同意簽發。晚上八點,您給他整理辦公室,十點以後,您就沒事了。

  彼拉爾神甫接著又說:「很可能有某位年紀大的夫人或者男子甜言蜜語地答應給您一些使人垂涎的好處,或者乾脆許給您錢,要您將侯爵收到的信給他們看……」

  「那可不行,先生!」于連紅著臉大聲說道。

  「這就怪了,」神甫苦笑了一下,說道,「您那麼窮,又在修道院過了一年,居然還生氣,不願做此缺德的事。您准是瞎了!」

  「難道是天生如此?」神甫像是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奇怪的是,」他看著于連繼續說道,「侯爵認識您……真是莫名其妙。剛上工便給您一百路易薪水。他這個人做事都憑一時任性,這是他的毛病,和您一樣,耍孩子脾氣。他一高興,您以後的年薪可能會高達八千法郎。」

  「但您也感覺得出來,」神甫語調尖刻地又說道,「他給您這麼些錢並非是因為您長著一雙漂亮的眼睛。您要對他有用才行。我如果處在您的地位,一定會少開口,尤其是不知道的事便絕口不談。」

  「對了!」神甫說道,「我替您打聽到一些情況,剛才我忘了德·拉摩爾先生的家庭了。他有兩個孩子,一個女兒,和一個十九歲的兒子。這位么子風流倜儻,落拓不羈,是個正午不知道兩點該幹什麼的人物,但是他機靈、勇敢,在西班牙打過仗。不知道為什麼,侯爵希望您成為這位年輕的諾爾貝伯爵的朋友。我說過您是個了不起的拉丁文專家,也許他打算要您教他兒子幾句有關西塞羅和維吉爾的現成句子哩。

  「我若是您,就絕不讓這位少爺開我的玩笑。他主動接近您的時候儘管很有禮貌,總會有點諷刺意味,我會要他一再表示才和他接近。

  「不瞞您說,年輕的德·拉摩爾伯爵一開始肯定看不起您,因為您不過是個小市民。他的祖先卻是朝廷顯貴,一五七四年四月二十六日因捲進一項政治陰謀,被光榮地砍了頭,而您只不過是維裡業一個木匠的兒子,還是他父親花錢雇來的。權衡一下這些區別,研究一下莫雷裡[8]的著作中這個家族的歷史吧。所有到他們家吃晚飯的阿諛奉承之輩都往往會巧妙地作出這方面的暗示。

  「諾爾貝·德·拉摩爾伯爵是輕騎兵隊的隊長,法國貴族院未來的議員,他和您開玩笑,您要注意回答的方式,別事後來向我抱怨。」

  「我覺得人家既然看不起我,我甚至不必搭理他。」于連說著臉色漲得通紅。

  「您還不理解,這種看不起只是當他言過其實地恭維您的時候才顯露出來。如果您是傻瓜,便會上當,假如您想發跡,就必須故意上當。」

  「如果有一天我認為這一切對我不合適而返回我在神學院那間103號的斗室時,別人是否會認為我忘恩負義呢?」

  「很可能,」神甫回答道,「府裡那幫溜鬚拍馬的人全都會說您的壞話,但我會出面。Adsum qui feci[9]。我會說是我出的主意。」

  于連心裡不好受,因為他覺得彼拉爾神甫的口氣很勉強而且幾乎是很不高興,把話裡的好意都破壞了。

  事實上,神甫是心裡不安,覺得不應該偏愛于連,而且這樣直接插手一個人的命運,實在有乖宗教的規定。

  「您還會看見,」他依然用勉強而又不得不說的語氣繼續說道,「您還會見到德·拉摩爾侯爵夫人。那是一位個子高高的金髮女人,虔誠、倨傲、非常講究禮貌,但她的角色無足輕重。她的父親是大名鼎鼎以貴族偏見著稱的老公爵肖爾納。這位貴婦是她那個階層婦女突出的縮影。她並不諱言自己只尊重那些祖先參加過十字軍的人。至於金錢卻並不重要。這一點您覺得奇怪嗎?咱們已經不是在外省了,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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