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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第三章 第一步

  這廣闊無垠的谷地燈火輝煌,萬頭攢動,使我眼花繚亂。沒有一個人認識我,人人都比我強。我已頭昏腦漲。

  ——雷納律師[25]的詩

  第二天一大清早,于連正在圖書室抄寫的時候,瑪蒂爾德小姐從一道被一排排書擋得嚴嚴實實的小門走了進來。于連對這種新穎的構思頗為欣賞,而瑪蒂爾德小姐卻為在這裡碰見他而感到吃驚和不悅。于連發現她頭上的卷髮紙還沒有解下,態度生硬,神情高傲,頗有點陽剛之氣。德·拉摩爾小姐有個秘密,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偷他父親圖書室裡的書。不料于連在那兒,早上這一趟算是白跑了。更使她惱火的是她此來是要找伏爾泰的《巴比倫公主》第二卷,是王政和宗教教育絕妙的補充讀物,聖心派的傑作!可憐的姑娘才十九歲,之所以對小說感興趣,完全是因為精神上已經有尋求刺激的需要了。

  諾爾貝伯爵三點左右來到圖書室,想找份報紙以便晚上談政治時有話可說。碰見于連他感到很高興,因為他早已把于連忘了。他十分友好,還邀請于連去騎馬。

  「家父放咱們的假,晚飯前沒事。」

  于連理解「咱們」這個詞的含義,覺得挺滋潤。

  「天哪,伯爵先生,」于連說道,「如果是要伐九十尺高的大樹,把它劈開,鋸成木板,我完全勝任,我敢這樣說,可是騎馬,我這一輩子還沒騎過六次呢!」

  「那就算第七次好了。」諾爾貝說道。

  其實,于連完全記得,王上駕臨維裡業時自己的騎術還挺不錯。可惜這次從布洛涅森林回來,就在巴克街的中央,為了躲閃一輛突如其來的馬車,他從馬上摔了下來,滾了一身泥。幸虧他有兩套禮服。吃晚飯時,侯爵想和他說話,便問他騎馬出遊的情況。諾爾貝趕緊大致地回答了幾句。

  「伯爵先生對我非常關照,」於連接著說,「我衷心感激。蒙他錯愛,把最溫馴、最漂亮的馬讓我騎。但他總不能把我捆在鞍上吧,正因為沒有這種預防,我在橋邊那條長長的大街中央摔了下來。」

  瑪蒂爾德小姐忍不住笑了起來,接著她還不知趣,竟詢問起詳細的過程。于連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其瀟灑自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看這個小教士將來必成大器,」侯爵對院士說道,「一個普通的外省人在這樣的場合居然有如此表現!真是見所未見,將來也不會再有,何況他還敢當著眾多夫人的面講自己如何丟人現眼!」

  于連講自己的倒霉事,讓大家聽了都很開心。吃完晚飯,大家轉入別的話題時,瑪蒂爾德小姐還一個勁地向哥哥詢問那件倒霉事的詳細經過。她不斷地問,于連與她的目光多次相遇,雖然問題並不是向他提,但他也敢直接回答了。最後三個人都笑了起來,仿佛三個同村的年輕人在樹林裡談笑一樣。

  第二天,于連聽了兩堂神學課,然後回來謄寫了二十多封信。他發現圖書室裡他身旁坐著一個年輕人,衣冠楚楚,但舉止格調不高,一臉妒忌的神色。

  侯爵走了進來。

  「唐博先生,您在這裡有何貴幹?」他厲聲問新來的人道。

  「我以為……」年輕人討好地笑著說道。

  「不,先生,您不要以為。您是試用,但是沒被錄取。」

  年輕的唐博怒氣衝衝地站起來走了。他是德·拉摩爾侯爵夫人的朋友——那位院士的侄兒,有志于文學,院士求得侯爵的許諾任用他侄兒為秘書。他原來在另一個房間工作,知道于連獲得青睞,想來分一杯羹,當天早上,便把自己的文房四寶搬到了圖書室。

  四點鐘,于連稍稍猶豫了一下,便壯著膽子到諾爾貝伯爵那兒去。伯爵正要去騎馬,有點為難,因為他是很講禮貌的人。

  「我想您最近可以去馴馬場練一練,」他對於連說,「幾個星期以後,我便可以高高興興地和您一起去騎馬了。」

  「我只是想對您給予我的諸多關照表示感謝。請您相信,先生,」于連神情嚴肅地接著說,「我將銘記在心。如果您的馬沒有因我昨天的笨拙而受傷,現在又閑著的話,今天早上我還想騎一次。」

  「我的天,親愛的于連,出了事您可得自己負責,您要知道,出於謹慎,我把反對的意見全都說過了。事實上現在已經四點,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騎上馬以後,于連對年輕的伯爵說:

  「怎樣做才能不摔下來呢?」

  「可得多注意,」諾爾貝大笑著說道,「比如說,身體要靠後。」

  于連縱馬疾馳。當時他們正在路易十六廣場上。

  「喂,您不要命了?」諾爾貝說道,「這兒車太多了,而且趕車的都是魯莽的傢伙!一旦摔倒,他們的車子非從您身上碾過去不可,他們怕把馬嘴勒壞,是不會把馬猛地勒住的。」

  足足有二十次,諾爾貝眼看于連險些摔了下來,但直到最後仍是有驚無險。回來後,伯爵對妹妹說:

  「我給你介紹,這是個不要命的傢伙。」

  吃晚飯時,他從桌子的另一頭向他父親大談于連如何大膽無畏。的確,于連的馬術值得稱讚的也只有這一點了。就在那天早上,年輕的伯爵還聽見在院子裡刷洗馬匹的僕人嘲笑于連墜馬的事,言詞十分刻薄。

  于連雖然很受照顧,但很快便覺得在這個家庭中自己非常孤立,一切習慣做法他都感到很古怪,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稍有差錯,就成為下人的笑柄。

  彼拉爾神甫到教區上任去了,他想:若于連是棵脆弱的蘆葦,只好任其夭折;若是個血性男兒,就一定能自己闖出來。

  《紅與黑》插圖

  <足有二十次,諾貝爾眼看于連險些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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