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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但于連並沒注意到這種變化。親密的稱呼沖昏了他的頭腦,至少使他胸中的疑慮煙消雲散。他大著膽子把他一向尊重的這位美貌姑娘摟進懷裡,而姑娘在撐拒間也是半推半就。

  他回憶起不久前在貝藏松和阿曼達·比奈周旋時所採取的辦法,背誦起《新愛洛伊絲》中不少清詞麗句。

  「你真是個大丈夫,」瑪蒂爾德並沒有怎麼聽他的背誦,對他說道,「我承認曾經想考驗一下你的勇氣。你最初的疑慮和後來的決定說明你比我想像的更有膽識。」

  瑪蒂爾德竭力用你而不用您稱呼他,注意力集中在這種異乎尋常的說話方式而不是所說的內容。這樣的稱呼毫無溫柔的語氣,于連聽了,毫無快樂可言,連自己也奇怪沒有幸福的感覺,最後只好求助於理智,覺得此姝驕矜,從不輕易稱讚他人,現在卻如此看重自己,這樣一想,他的自尊心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說真的,這並不是以前和德·雷納夫人在一起時往往感覺到的心靈上的滿足,最初一刹那也並無任何溫馨的成分,而只是野心得逞後極度的歡欣,說實在話,他可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於是,他重又談起他所猜忌的人和自己獨具匠心的對付辦法,邊說邊考慮如何乘勝追擊。

  瑪蒂爾德尚未擺脫局促之態,對自己居然這樣倒顯得很害怕,此刻找到了話題,不禁滿心歡喜。他們商量以後見面的辦法,討論時,于連表現得膽大心細,連他自己也非常得意。他們要對付的人都很有頭腦,小唐博肯定是個奸細,但瑪蒂爾德和他也並非無能之輩。

  要見面商量個什麼事,還有什麼比到圖書館更容易的?

  「府裡什麼地方我都可以去,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于連又說道,「甚至到德·拉摩爾夫人房裡都可以。」因為要到瑪蒂爾德的香閨必須穿過夫人的房間。不過,如果瑪蒂爾德認為還是爬梯子上來的好,他也絕不會把這區區的危險放在心上而心甘情願地照辦。

  瑪蒂爾德對他這種洋洋得意的口吻頗為反感,心想:「難道我就得聽他的?」心裡著實有點後悔。出於理智,她對自己所做的荒唐事非常不以為然。要是能辦得到,她真想乾脆把自己和于連一起毀滅。儘管有時意志的力量戰勝了後悔,畏縮和羞恥的心理仍然使她痛苦萬分,這種可怕的處境是她所始料不及的。

  「我一定要和他談。」她終於想道,「和情人哪有不談之理。」於是,為了盡這種義務,她把最近幾天為于連的問題做出的決定一股腦說了出來,情深意切,溢於言表。

  她本來就下定了決心,如果于連真敢按照她的吩咐,用花匠的梯子爬進她的房間,她便委身於他。從來沒有人以這般冷靜和彬彬有禮的口吻,說出這樣情意綿綿的話。真到此時為止,這次房中相會,氣氛始終冷若冰霜。愛情簡直成了冤孽。少女中的不慎者,實堪引以為戒。為了這樣一刻斷送自己的前途,值得嗎?

  頭腦簡單的局外人可能把她這種遲疑不決當做恨的表現,因為一個女人即使意志堅強,要克服對自己的責任感,談何容易,所以瑪蒂爾德經過了長時間的猶豫才成了于連的可愛情婦。

  說真的,這種愛的衝動頗有點刻意為之的味道,兩人並非出自真情而只是模仿某種模式罷了。

  德·拉摩爾小姐認為是在為自己和情人完成一種義務。她心裡想:「可憐的小夥子,他有膽有勇,應該得到幸福,否則我就言而無信了。」然而,為了目前殘酷現實的需要,她寧願以永恆的苦難為代價重新贖回來。

  雖然她內心進行著非常激烈的鬥爭,但說話卻滴水不漏。

  既無悔恨,也無內疚,春宵一刻,異常美滿。但于連覺得這種幸福頗嫌突兀。天哪!這和他上次在維裡業最後度過的二十四小時何止有霄壤之別。「巴黎人這種矯揉造作能破壞一切,甚至連愛情也在劫難逃。」于連憤憤地想道。

  于連是站在一個桃花心木大衣櫥裡這樣想的。原來一聽到隔壁德·拉摩爾夫人房裡有動靜,瑪蒂爾德便叫于連躲進這個大衣櫥裡。瑪蒂爾德跟母親望彌撒去了。女僕們不久也離開了房間,于連趁她們沒回來打掃以前順利地溜了出來。

  他騎上馬,到巴黎附近找了個最僻靜的地方,心裡與其說是高興,倒不如說是吃驚。幸福如潮,一陣陣彌漫胸臆,仿佛立了奇功的少尉被元帥一下子提升為上校,前一天還在他之上的人,現在和他平起平坐,甚至還在他之下。漸漸地,他走得越來越遠,而幸福感也就越發濃厚了。

  瑪蒂爾德感覺不到什麼溫馨,儘管溫馨這個字眼顯得有點奇怪。她之所以和于連共效於飛,僅僅是履行一種責任而已。一夜風流倒沒有什麼出乎她的意料,她嘗不到小說所描寫的那種銷魂蝕骨的歡樂,感到的只有不幸和羞慚。

  「難道我弄錯了?難道我對他並沒有愛情?」她心裡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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