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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第二十章 日本花瓶

  他的心靈最初並不明白自己的不幸有多大,只感到迷惘而不是悲傷。但隨著理智的復蘇,他才領略到這切膚之痛。只覺得一切生活樂趣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失望。但肉體的痛苦有什麼可說的?哪種肉體的痛苦能比得上心靈的創傷?

  ——約翰-保羅[120]

  晚飯的鐘聲響了,于連連忙穿衣下樓,到得客廳,只見瑪蒂爾德正在勸說她哥哥和德·克羅茲諾瓦先生,叫他們不要參加德·費瓦克元帥夫人在蘇雷納舉行的晚會。

  對他們來說,難得有人比瑪蒂爾德更迷人、更可愛的了。晚飯以後,德·呂茲、德·凱律先生和他們的好幾位朋友陸續到來。德·拉摩爾小姐似乎又恢復了兄妹手足之情,殷勤待客之禮。儘管當晚天色誘人,她卻堅持不到花園裡去,要大家別離開德·拉摩爾夫人所坐的扶手椅。於是像冬天一樣,藍色的長沙發又成了眾人聚集的中心。

  瑪蒂爾德遷怒花園,或者至少覺得十分討厭,因為提到花園便會想到于連。

  人逢不幸,腦子也不靈了。我們的主人公竟糊塗到在那把小籐椅附近流連,從前他在這兒意氣風發,語驚四座,可今天,誰也不和他說話,對他視而不見。更糟的是,幾位德·拉摩爾小姐的朋友被安排坐在長沙發的一頭,與他為鄰,竟故意背過身去,至少他認為是這樣。

  他心想:「這就是宮廷中的失寵。」他真想研究一下這些故意瞧不起他的人。

  德·呂茲先生的叔叔在宮廷中身居要職,所以這位漂亮軍官每當有新來的客人就必定以這樣具有刺激性的話語開頭:他叔叔七點動身到聖克盧宮[121]去了,打算在那兒過夜。這件事說得似乎很隨便,但總不會漏掉。

  于連在失意之中用嚴厲的目光觀察德·克羅茲諾瓦,發現這個善良可親的年輕人認為冥冥中自有主宰,如果有人把一件重要事情的發生歸之於簡單的事出有因,他便會不高興,甚至發脾氣。于連心想:「真有點神經病。這種性格和科拉索夫親王對我描述過的亞歷山大大帝[122]的性格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可憐的于連從修道院出來,剛在巴黎住了一年,被那些可愛的年輕人翩翩的風度弄得眼花繚亂,覺得十分新奇,對他們只有羡慕的份。現在,才開始看清他們的真面目。

  他轉念一想:「我在這裡實在是多餘。」必須離開這把小籐椅,但方式不能顯得太笨。他想找出個新點子,可惜思想集中不起來。他搜索枯腸,可是應該承認,他在這方面點子不多,可憐他又沒有經驗,所以站起來離開客廳時顯得笨手笨腳,大家都直瞧他。那副倒霉樣就不用提了。足足三刻鐘,他扮演的是不識相的下人角色,簡直不屑一顧,這一點誰也不加掩飾。

  他剛在思想上對他的情敵針砭了一番,所以對自己的倒霉還不太在意,想起兩天前發生的事,更使他的傲氣得以保持。他一個人踏進花園的時候,腦子還在想:「儘管他們的條件比我優越得多,但瑪蒂爾德曾兩度委身於我,而他們當中卻沒有一人有此殊榮。」

  他的智慧也就到此為止了。天緣巧合,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成了他全部幸福之所系,而他卻對其個性一無所知。

  第二天,他騎了一天馬,故意弄得人困馬乏。晚上,他甚至不靠近瑪蒂爾德總坐的那張藍色長沙發。他發現諾爾貝伯爵在屋裡遇見他的時候正眼也不看他。他心想:「此人素來彬彬有禮,這樣做實在難為他了。」

  于連本來可以一覺解千愁,但他身體雖然疲倦,誘人的回憶卻總在他的腦際縈回。他不夠聰明,看不到這樣在巴黎近郊的樹林中拼命縱馬奔馳只是累了自己,對瑪蒂爾德的心境和情緒並無任何影響,此等做法只是聽天由命而已。

  他認為只有一種做法能給他的痛苦帶來無限的慰藉,那就是找瑪蒂爾德談談。可是他敢和她談什麼呢?

  一天早上七點,他正琢磨這件事,忽然看見瑪蒂爾德走進圖書室。

  「先生,我知道您想和我談談。」

  「天哪!這是誰告訴您的?」

  「反正我知道,這和您有什麼關係?如果您不講信用,大可以使我名譽掃地,或者至少可以試一試。但我認為這種危險不太現實,即使有,我也要坦白地說一句。先生,我已經不再愛您了,我異想天開,昏了頭腦……」

  被愛情和不幸弄得六神無主的于連遭到這一可怕的打擊,還竭力想為自己辯解。這簡直荒謬透頂。人家不喜歡你,辯解又有何用?但他的良知已經難以駕馭他的行動。他出於盲目的本能,想儘量拖延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他認為只要開口說話,還有一線希望。但瑪蒂爾德不聽他的話,他的聲音使她惱火,沒想到于連竟敢打斷她的話。

  那天早上,她也很痛苦,既後悔失身,也後悔失去了矜持。想到自己竟把千金之軀拱手獻給一個小神甫,一個農夫的兒子,真是太可怕、太叫人喪氣了。想到恨處,她不無誇大地說:「這簡直和失身于一個僕人差不多。」

  一個人如果心高氣傲,就很容易從自怨自艾轉而遷怒他人,此時大發雷霆倒是賞心樂事。

  頃刻之間,德·拉摩爾小姐面露鄙夷之色,把他罵得狗血噴頭。她才思敏捷,更善於折磨人的自尊心,使人有切膚之痛。

  于連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頭腦比他更敏銳的對手懷著強烈的仇恨向他發起攻擊。此時的他已經不想自衛,反而也看不起自己了。聽見對方的話尖酸刻薄,而且算計得恰到好處;足以摧毀任何自己能夠辯護的理由,他覺得瑪蒂爾德說得對,甚至還說得不夠。

  至於瑪蒂爾德,她驕傲的自尊心卻頗為欣慰,幾天前她對於連崇拜得五體投地,現在借此機會既報復了于連,同時也懲罰了自己。

  她恣意對於連說一些尖酸刻薄的話,這些話她不必費心思去想,只消重複一個星期以來心裡盤算的那些絕情話便行了。

  對於連說來,她的每一句話都如百刃剜心,他真想溜,但德·拉摩爾小姐卻不問情由一把拽住他的胳臂。

  「請您注意,」于連對她說,「您說話聲音很大,隔壁都聽得見。」

  「有什麼關係?」德·拉摩爾小姐滿不在乎地回答,「誰敢說聽見我說話。我要一勞永逸治好您的小心眼,省得您以為能對我頤指氣使。」

  于連終於走出了圖書室,驚訝之餘,心裡也好受一些了。「完了!她不再愛我了,」他自言自語,聲音很大,仿佛怕自己不瞭解目前的處境似的,「看來她只愛了我八九天,而我卻要愛她一輩子。」

  這可能嗎?幾天以前,我還不把她放在心上哩!

  瑪蒂爾德的傲氣獲得了滿足,感到心花怒放。今後便可以分道揚鑣了!這樣乾淨徹底地斬斷這段難以割捨的舊情,使她無比欣慰。「這樣一來,那小子便會明白,徹底明白他現在不能,將來也永遠不能左右我。」她高興極了,說真的,此時此刻,她心裡連愛的影子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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