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紅與黑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第二十一章 秘密記錄

  此處所述均我親眼目睹;即或有看錯之處,但告訴你時卻絕無欺瞞之意。

  ——《致作者的信》

  侯爵派人來喊他。德·拉摩爾先生看上去似乎年輕多了,雙目炯炯有神。

  「咱們現在來談談您的記憶力,」他對於連說道,「聽說您的記憶力非同凡響!您能記熟四頁文字,到倫敦之後背出來嗎?但必須一字不差……」

  侯爵氣惱地揉皺當天的《每日新聞》,臉上沒能壓抑住非常嚴峻的神色,于連從未見他如此,即使談弗裡萊的案子時也沒有這樣。

  于連已經相當有經驗,既然侯爵故意用輕鬆的口吻,他必須裝作毫不知情。

  「這份《每日新聞》可能沒多大意思,不過,如果侯爵大人允許,明天早上我可以把它全背下來。」

  「什麼!連廣告也背下來?」

  「一點不錯,而且一字不漏。」

  「您能保證?」侯爵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能,大人,只有擔心說到做不到才記不住。」

  「昨天我忘了問您。我並不要求您發誓絕對不把您將來聽到的說出去。我很瞭解您,不會向您提出這種侮辱性的要求。我替您作了擔保,我要領您到一個客廳,有十二個人要在那裡開會,您把每個人所說的話都記下來。

  「您不必擔心,他們不會亂糟糟地你言我語,每個人都輪流發言,當然並不是按次序,」侯爵恢復平時那種既機靈又輕鬆的口吻又說道,「我們講的時候,您就記錄下二十來頁,然後跟我回到這裡,咱們把二十頁壓縮成四頁。所以您明天給我背的不是整份《每日新聞》而是這四頁紙。完了您就立即動身,像外出旅遊的年輕人那樣一路坐驛車,目的是不引起別人注意。您去見一位大人物。這時候您就要機靈點了,必須騙過他周圍的人,因為在他的秘書和下人中間,有些人賣身投靠了我們的敵人,時刻窺伺我們的使者,好在經過時半路攔截。

  「我給您一封關係不大的介紹信。

  「等大人看到您的時候,您就出示我借給您路上看時間的這塊表。您把表隨身帶著,平等交換,您把您的給我。

  「您把背熟的四頁口述出來,公爵會作親筆記錄。

  「等完了之後,但是注意不要過早,如果大人問您,您可以講講您即將參加的這次會議。

  「您沿途絕不會感到無聊,因為從巴黎到公爵官邸,一路上有人巴不得想給索海爾神甫先生一槍。如果這樣,您的任務就完不成,等我知道也就太晚了,因為,親愛的,我們怎能知道您死了呢?您再熱心,也不能通知我們啊。

  「您趕緊去買一套衣服,」侯爵神情嚴肅地說道,「要兩年前的款式。今晚您必須裝作不講究衣著。出門上路時則相反,要穿得和平時一樣。您一定大惑不解,能夠猜出來麼?對了,我的朋友,您要去聽一群有身分的大人物發表意見,其中一位很可能會派人送消息,認定您,等您晚上住店吃飯時,店家會給您在飯裡加點鴉片。」

  「那倒不如多走百十里地,不走直路為妙,」于連說道,「是去羅馬吧,我想……」

  侯爵裝出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自從佈雷-勒奧瞻聖體以後,于連從未見過他這樣。

  「先生,這一點我認為適當的時候會告訴您的。我不喜歡別人提問。」

  「我並非提問,」于連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向您發誓,先生,我只不過自言自語,心裡琢磨,想找出一條有把握的路線。」

  「不錯,看來您想得很遠,千萬別忘記,一個使者,尤其是像您這樣的年紀,絕不能勉強別人相信您。」

  于連悵然若失,他錯了。出於自尊心,他想找個藉口,但又找不著。

  「所以您要明白,」德·拉摩爾先生又說道,「一個人做了蠢事,總說並非出於本心。」

  一小時後,于連來到侯爵的書房前候見,態度低三下四,穿著過時的衣服,白領帶也髒兮兮的,一副窮酸相。

  侯爵看見他不禁哈哈大笑,于連這才算合了格。

  德·拉摩爾先生心想:「如果這小夥子出賣我,我還有誰可以相信呢?再說,要幹事總得信得過人啊。我兒子和他那幫好朋友,個個都是熱血男兒,忠誠萬倍,若說戰鬥,都會不惜血濺禦階之前,他們什麼都懂……只是不懂現在需要幹的事,真見鬼,他們中間沒有一個能背得下四頁書,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上四百里路。諾爾貝能夠和他的先人一樣慷慨捐軀,這倒是軍人的優點……」

  侯爵陷入了沉思。他歎了一口氣,說道:「談到慷慨捐軀,這個于連可能比他也不遜色……

  「咱們上車吧。」侯爵說道,似乎想去掉這一討厭的念頭。

  「先生,」于連說道,「趁著裁縫給我改這件衣服的時候,我把今天《每日新聞》的第一頁背下來了。」

  侯爵拿過報紙,于連果然背得一字不差。「好。」侯爵以外交家的口吻說了一聲,「今晚這個年輕人光顧背誦就不會注意我們經過哪幾條街了。」

  他們來到一個大客廳。客廳看上去並不起眼,牆壁下半部分裝著護壁板,上半部分張著綠色的天鵝絨。客廳中央一個僕人沒好氣地在擺一張大飯桌,接著鋪上一塊大綠毯,把飯桌變成一張工作臺,綠毯上墨蹟斑斑,肯定是某個政府部門剔下來的廢品。

  房子的主人身材高大魁梧,姓名不詳,于連從他的外貌和口才判斷,認為他是個很有主意的人。

  侯爵示意于連在桌子的下首落座。于連裝模作樣地削起了鵝毛筆。他用眼角一算,與會的共有七人,但只看見背面。其中兩人從說話的口氣看似乎與德·拉摩爾先生平起平坐,而其他幾位則多少帶點尊敬的語氣。

  又來了一位客人,此人不經通報逕自走了進來。于連心想:「真奇怪,進這客廳竟不用通報。此舉是否針對我的防範措施呢?」這時大家起立歡迎來客。此人佩戴的勳章級別很高,和已經在客廳裡的其他三位一樣。大家說話的聲音都很低,于連只能根據面貌和舉動來判斷新來的人。此公五短身材,臉色紅潤,目光炯炯,但除了兇惡如野豬之外,別無表情。

  此時幾乎立刻又來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把于連的注意力一下子吸引了過去。此人是瘦高個,穿著三四件背心,目光溫和,舉止彬彬有禮。

  于連暗想:「這簡直和貝藏松的老主教長得一模一樣。」此人顯然是教會中人,年紀約在五十到五十五歲之間,神態再慈祥不過了。

  年輕的阿格德主教來了。他環顧在座的人,看到了于連,不禁面露驚訝之色。從佈雷-勒奧瞻聖儀式以後,他就沒和于連說過話。他驚訝的目光使于連感到很窘,也很不高興,心想:「怎麼!認識人總會給我帶來倒霉?我從未謀面的這些王公大人一點也嚇不倒我,而這位年輕主教的目光卻令人心裡發涼!必須承認,我這個人既與眾不同又倒霉透頂。」

  不久又一陣亂,走進來一位全身穿黑的矮個子,剛進門就說個沒完。他膚色發黃,有點瘋瘋癲癲。這個喋喋不休的傢伙一到,大家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懶得聽他囉嗦。

  大家離開壁爐,逐漸走近于連所在的末座。他感到越來越彆扭,因為不管他怎樣不想聽,他們的話仍然灌進他的耳朵,不管他閱歷多麼淺,也明白他們不加掩飾所談的事關係有多重大,他面前這些大人物又多麼希望這些事情不張揚出去!

  于連不管如何放慢速度,手中的鵝毛筆已經削好了二十多支,眼看無計可施了。他看著德·拉摩爾先生,想從他目光裡獲得點指示,但毫無結果,侯爵已經把他給忘了。

  于連邊削鵝毛筆邊想:「我這樣做太可笑了。不過,這些貌不出眾的人卻肩負著別人委託或自告奮勇承擔的如此重任,他們一定疑心很大。我倒霉的目光帶著詢問和不太尊敬的眼神,可能引起他們的反感。如果我總低下頭,又像在收集他們的談話。」

  他很不自在,但聽到的話卻很離奇。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