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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他閉口不談,但也不走。這種庸俗的虛偽態度使于連覺得很可笑,心想:「他要五個法郎才肯出賣良心,我得讓他多等一會兒。」

  看守看見飯快吃完了于連還沒有引他說話的企圖,便故作溫和地說道:

  「于連先生,我出於對您的好心不得不跟您說,雖然這樣做據說會與法庭的利益相抵觸,因為這可以有利於為您辯護……于連先生,您是個好心的青年,如果我告訴您,德·雷納夫人傷勢好多了,您一定很高興。」

  「什麼!她沒死!」于連不由自主地叫了起來。

  「怎麼!您一點也不知道?」看守先是一愣,很快又露出了一臉快活的貪婪相,「先生應該給外科醫生點東西,因為按照法律和法庭的規定,他是不能說的。但為了討先生的高興,我還是到他那裡去了,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總之,傷勢並不致命,」于連不耐煩地說道,「你能用生命向我保證?」

  看守雖然是身高六尺的彪形大漢,聞言也害怕起來,往門邊直退。于連看見這樣做問不出個究竟,便又坐下來,扔了個拿破崙金幣給諾瓦魯。

  看守於是說了起來。根據他的敘述,于連知道,德·雷納夫人並沒有因傷致命,不禁熱淚盈眶。

  「您出去!」他猛地說道。

  看守乖乖地出去了。門剛一關上,于連便叫了起來:「偉大的上帝!她沒有死!」他雙膝跪倒,淚如泉湧。

  在這一崇高的時刻,他信仰起上帝來了。教士們虛偽,這又何傷大雅?難道虛偽就能抹煞上帝的存在和崇高嗎?

  只是到了此刻,于連才對自己的罪行感到後悔。也正是這個時刻,他離開巴黎到維裡業來這一過程使身心激動不安而處於半瘋狂的狀態才算告一段落。這一巧合使他避免陷入絕望。

  他淚流不止,對未來的判決並沒有任何懷疑。

  「這麼說,她能活著!」他自言自語道……「她活著一定能寬恕我,愛我……」

  第二天早上很晚了,看守來喚醒他,對他說:

  「您有心事還睡得著,真了不起,于連先生,我來過兩次都不忍心叫醒您。這裡有兩瓶好酒,是我們的本堂神甫馬斯隆送給您的。」

  「怎麼?這混蛋還在這兒?」于連問道。

  「是的,先生,」看守壓低聲音回答道,「但您說話小點聲,否則會對您不利。」

  于連不禁笑了起來。

  「我到了這個地步,朋友,只有您才能對我不利,如果您對我兇狠和不人道的話……不過,我會多給您錢。」于連沒往下說,又擺起了盛氣凌人的神態,這也難怪,因為他接著又賞了看守一枚金幣。

  諾瓦魯先生又繼續不厭其詳地把打聽到有關德·雷納夫人的事統統說了出來,但卻沒有提艾莉莎來過這件事。

  看守低三下四,要多聽話有多聽話。于連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彪形大漢外強中乾,一年頂多能賺三四百法郎,因為到監獄來的犯人不多。如果他帶著我一起逃往瑞士,我可以答應給他一萬法郎……困難是要他相信我是真心實意。想到要和這樣一個卑鄙小人打交道費唇舌,實在令人膩味,于連只好另想他法。

  到了晚上,事情已經來不及了。午夜時分,來了一輛驛車,把他接走。途中有警察和他做伴,他很高興。早上到達貝藏松監獄,看守還好,把他關押在一個哥特式塔樓的頂層。他斷定這是十四世紀初的建築,既素且雅,他很欣賞。高牆之間,一道窄縫,通向深院,縱眼望去,亦一景也。

  第二天過了一次堂,接著好幾天沒有再審。他心境平和,把自己的案情看得十分簡單:我蓄意殺人,該被處決。

  他沒有更多的想法。審訊、出庭、辯護,他覺得這一切都是雞毛蒜皮的事和討厭的程序,可以到時候再說。對自己的死期也不予理會:「審判完了再考慮吧。」生活倒不煩悶,一切事物他都用新的眼光去看,壯志已矣,也很少想到德·拉摩爾小姐,只是一個勁地後悔,腦海裡經常浮現出德·雷納夫人的身影,尤其是夜深人靜之際,高高的塔樓上,只聽見白尾海雕的鳴叫!

  他感謝上蒼沒有讓自己把她擊傷致死。他心裡想:「真奇怪!當時我想,她給德·拉摩爾先生那封信毀掉了我未來的幸福,可是她寫信半個月以後,我對當時心裡所想的一切完全不再考慮了……每年有兩三千法郎在維爾基這樣的山區裡安靜度日……那時的確很幸福……可惜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時,他從椅子上霍地跳起來。「如果我把德·雷納夫人擊傷致死,我早就自殺了……這一點必須明確,否則,我真感到無地自容。」

  「自殺!這是個大問題!」他心裡想道,「這些法官只會照章辦事,對倒霉的被告如狼似虎,為了得到十字勳章,連最好的公民也會送上絞架……如果自殺,我便可以不受他們的擺佈,不挨他們的罵,否則他們用法文罵我的粗話會被省報登出來,還說罵得好……」

  「我還可以活上五六個星期,大致吧……自殺,我的天,不!」過了幾天,他又自言自語道,「連拿破崙也沒有自殺……」

  「再說,我覺得生活還算可以,這地方清靜,沒有人來打擾。」他大笑著說道,接著便開書單,叫人從巴黎寄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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