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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第二十五章

  成婚前的一個月過去了,最後剩下的時間已屈指可數。接下來的那一天——結婚的日子不會推遲,為它的到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至少我是沒有什麼事要做的了。我的箱子已經裝好、鎖上、用繩捆牢,在我的小房間裡沿牆排成一列,明天這個時候,它們早已上了去倫敦的路,同行的還有我(D.V.①),——或者可以說,不是我,而是某一位簡·羅切斯特,是一個我目前還不相識的人。只剩地址卡片還沒釘上,那四張小小的方紙片還放在抽屜裡。

  ﹛① 拉丁文縮寫,全文是Deo Volente,意思是:如蒙上帝垂憐。﹜

  羅切斯特先生親自在每一張上寫下了發往地:「倫敦,××旅館,羅切斯特太太」。我簡直下不了決心把它們釘上去,或者讓它們釘上去。羅切斯特太太!她還不存在,她要明天早上過了八點以後才會誕生,我想一直等到能肯定她確已降生在這個世界上,才把這些財產全歸到她的名下。在我梳粧檯對面的儲藏間裡,一些據說是屬於她的衣著已經取代了我那洛伍德的黑呢衫和舊草帽,那珠灰色長袍和薄如煙霧的面紗正搭在她占為己有的旅行皮箱上,這就已經夠了。我把儲藏間的門關上,藏起裡面那活人生魂似的古怪的衣著,它們在晚間的這個時刻——九點鐘,透過我房間裡的一片昏暗,當真像是發出了一絲幽靈似的微光。「我要讓你們獨自留在這兒,白色的夢幻。」我說,「我五心煩躁,我聽見外面在颳風,我要出去吹吹。」

  弄得我五心煩躁的還不只是倉促地準備,不只是面臨著巨大的變化——面臨著明天就要開始的新的生活。這兩點無疑也起了一定的作用,造成我激動不安的心情,促使我在這樣晚的時候還急於上外面愈來愈黑的庭園裡去。但是還有第三個原因,比它們更加影響著我的心情。

  我心底裡有一樁奇怪而焦急的心事。發生過一件我實在無法理解的事,除我之外沒有人知道或者看見過。那是在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今晚羅切斯特先生出去了,還沒有回來。他有事到三十英里以外有兩三個農場的一塊小田產上去了,——在他預定離開英國之前,有些事情要他去親自安排一下。我現在正在等他回來,急於想把壓在心上的石頭放下,找他解開那個令我迷惑不解的謎。等到他回來吧,讀者,等我把我的秘密透露給他時,你也就從旁知道了。

  我走向果園,一路被風趕著朝它的蔭蔽處走去。這風一整天都從南方猛烈地刮來,但卻並沒有帶來一滴雨。入晚它非但不曾減緩,反而似乎刮得更猛,咆哮得更厲害。樹都被一個勁兒地刮得倒向一邊,從不轉向別的方向,它們的樹枝一個鐘頭也難得擺回來一次,一股強大的勁兒那麼連續不斷地把它們的樹尖壓得朝北彎去,——雲被從南向北,一大塊緊跟著一大塊迅速刮去。在這七月的一天裡,連一絲藍天都看不到。

  我心裡不無狂喜之情地順風奔跑著,把心頭的煩惱都拋給了破空呼嘯著沒完沒了吹來的大風。走完月桂樹小徑,我迎面見到那棵七葉樹的殘骸。它烏黑、裂開,樹幹從中間劈成兩半,可怕地張開著口子。劈開的兩半並沒有完全脫開,因為牢固的樹基和粗壯的樹根使它們底部仍舊連著,不過生命力的溝通已經被破壞,——樹液已無法再流通無阻了。兩半爿的樹枝都已枯死,來年冬天的暴風雨肯定將使其中的一爿或者兩個半爿都倒伏在地。不過眼前仍可以說它們是一整棵樹——一棵死樹,但卻是一棵完整的死樹。

  「你們牢牢守在一起,做得很對。」我說,就仿佛這怪物般的兩片殘骸是個活著的東西,能夠聽得懂我說話似的。「我想,儘管你們看上去傷殘了,燒得烏焦漆黑,但一定仍舊有一點生命的感覺。你們依賴忠誠不渝的樹根豎立在那兒,但卻永遠不會再有綠葉,——再也見不到鳥兒在你們的枝頭築巢,唱起悠閒的歌兒。對你們來說,愛和歡樂的時期已經過去了,不過你們並不孤寂。你們各自都還有個夥伴來同情你們的逐漸朽爛。」正當我抬頭仰望著它們時,兩爿之間裂縫中的那部分天空忽然短時間地露出了月亮來。月輪鮮紅似血,一半被陰霾遮住。她似乎向我投下了憂傷而無奈的一瞥,轉眼就又躲進了濃密的雲堆裡。風勢在桑菲爾德一帶稍許減弱了一會兒,但在遠處的樹林和流水上空,卻盡情地傾吐出狂野而淒慘的哀號聲,聽起來叫人難受,我又不由得跑開了。

  我漫步穿行在果園各處,把密密撒落在樹根周圍草叢間的蘋果揀起來。然後我一心把熟的跟沒熟的分開,把它們拿到屋子裡放進了儲藏室。接著我走到書房裡,看看火是不是已經生著,因為雖說是夏天,我知道在這樣一個陰沉的夜晚,羅切斯特先生是會喜歡一進來就看到愉快的爐火的。不錯,火已經生著了一會兒,燒得很好。我把他的扶手椅放到爐邊,我把桌子推近一些。我放下了窗簾,拿進幾支蠟燭來以便隨時好點。因為心裡比往常什麼時候都煩躁,我做好了這一切安排之後仍舊坐立不安,甚至連屋裡也呆不住。房間裡一隻小鐘和大廳上的老鐘同時敲起了十點。

  「這麼晚了!」我說,「我要跑到大門口去,斷斷續續地有月光,我能順著大路望見很遠的地方。他說不定正要到了,出去接他可以省掉幾分鐘的心神不定。」

  風在遮蔽大門的那些高高的大樹間呼呼吼叫,可是盡我的目力所及,大路的兩頭都空寂無人。除了月亮露出來時偶爾橫過的雲影以外,只見長長的一條白帶子,單調得連一個移動的黑點都沒有。

  我望著望著,一陣孩子氣的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是失望和焦急的淚水,我感到害臊,忙把它擦掉了。我繼續徘徊著。月亮躲進了它的閨房,還嚴嚴地拉上了她那濃雲做成的窗簾。夜色更濃了,雨乘著風勢,正在迅猛地襲來。

  「但願他會來!但願他會來!」我在一陣要發作憂鬱症的預感下喊了起來。我原想他在用茶點以前就會回來的,現在天都黑了,到底是什麼留住了他?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嗎?我又想起了昨夜的事情。我把它看成是災禍的前兆。我擔心自己的前途實在太光明了,只怕難以實現。我近來享受到的幸福實在太多,惟恐我的運氣已經過了頂點,如今就要走下坡路了。

  「嗯,我沒法回到屋子裡去,」我想,「我不能安坐在火爐邊,而他卻正冒著惡劣的天氣在外面奔波。與其心亂如麻,還不如勞累一下我的肢體。我決計往前走著去迎接他。」

  我出發了。我走得很快,卻並沒走多遠。還沒走出四分之一英里光景,我就聽到一陣馬蹄聲。一個人騎馬全速奔來,一條狗跟在他身邊跑著。去它的不祥預感吧!這正是他,他正騎著美羅來了,後面跟著派洛特。他看見了我,因為月亮剛剛在天空中開闢出一塊藍色的領域,晶瑩明澈地高掛在那兒。他脫下帽子,在頭頂上揮舞著。我馬上迎著他跑了過去。

  「瞧!」他一邊伸出手從鞍上俯下身來,一邊叫道,「你離不開我吧,這是明擺著的。踩在我的靴子尖上,把兩隻手都伸給我,上來!」

  我照他說的做。喜悅使得我身手矯捷,我跳上去坐到他的身前。他熱烈地吻著我以表示歡迎,一邊自鳴得意地吹噓了幾句,我只好硬著頭皮咽了下去。他終於克制住了自己的得意忘形,問道:「可是難道有什麼要緊事,簡,讓你這麼晚還出來接我麼?出什麼岔子啦?」

  「沒有,不過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我受不了待在屋子裡等你,尤其是在這麼大的風雨天。」

  「風雨天,一點不假!真的,你淋得像只落湯雞了,快把我的披風拉過去裹住身子。不過我覺得你有點發燒,簡,你臉上和手上都滾燙的。我再問一句,發生了什麼要緊事嗎?」

  「這會兒沒什麼了,我既不害怕也不發愁了。」

  「那麼說你曾經這樣過?」

  「有點兒。不過我以後再告訴你這一切,先生。而且我想你知道了我這些煩惱一定只會取笑我的。」

  「一過了明天我就會痛痛快快地取笑你了,在那以前我可不敢,我的戰利品還沒有穩到手呢。正是你,這一個月來就像一條鰻魚那麼滑溜,像一株野薔薇那麼多刺!我哪兒都不敢碰一指頭,不然就要挨紮。可這會兒我卻就像懷裡抱著一隻迷路的羔羊。你是離了群來尋找你的牧人的,是嗎,簡?」

  「我是在盼望你。不過你別自己吹。桑菲爾德到了,現在讓我下來。」

  他把我放在石子路上。當約翰牽走了他的馬,他跟著我走進大廳以後,他叫我趕緊去換上幹衣服,然後回到書房裡來找他。我正要向樓梯走去時,他又叫住了我,一定要我答應別耽誤得太久。我也確實沒耽擱多久,只過了五分鐘我就又回到了他那兒。我看見他正在吃晚飯。

  「坐下來陪陪我,簡,要是上帝開恩的話,這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將會是你在桑菲爾德所吃的倒數第二頓晚飯了。」

  我在他旁邊坐下,但是跟他說我吃不下。

  「是因為想到你就要出門去嗎,簡?是不是快要去倫敦的念頭弄得你沒有胃口了?」

  「今晚我還不太清楚我就要幹什麼,先生。而且我也不大明白我腦子裡究竟有什麼念頭。生活中的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

  「除了我。我是完全實實在在的,——摸摸我看。」

  「你,先生,恰恰是最像幻影的。你只不過是個夢。」

  他大笑著伸出手來:「這是個夢嗎?」他邊說邊把它舉到了我的眼睛前面。他有一隻壯實而肌肉發達的手和長而強健的胳臂。

  「是的,儘管我摸到了它,它還是個夢。」我說著,把他伸在我面前的手按了下去,「先生,你吃完晚飯了嗎?」

  「吃完了,簡。」

  我打了鈴,吩咐把盤子端走。當我們又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撥了撥火,然後在我主人膝頭前面的一張矮凳上坐下。

  「快到午夜了。」我說。

  「是的,不過記住,簡,你答應過我在我成婚的前一晚陪我一起守夜。」

  「我是答應過,我也準備遵守諾言,至少再守一兩個小時。我還不想去睡。」

  「你一切都打點好了嗎?」

  「打點好了,先生。」

  「我也一樣。」他接口說,「我已經什麼都安排好了,明天我們從教堂裡回來後半個小時,就離開桑菲爾德。」

  「很好,先生。」

  「你說『很好』的時候笑得多特別啊,簡!你每邊臉頰上都有一小塊紅得多麼發亮啊!而且你的眼睛也多麼奇怪地閃閃發光啊!你身體好麼?」

  「我相信很好。」

  「相信!究竟是怎麼回事?——告訴我你覺得怎樣?」

  「我說不出,先生,我找不到言詞來告訴你我的感覺。我只希望眼前這個時刻永不結束,誰知道下一刻會帶來什麼樣的命運呢?」

  「這是犯了憂鬱症,簡。你太興奮了,要不就是太累了。」

  「你呢,先生,你感到平靜和快樂嗎?」

  「平靜?——不。可是快樂麼,——打從心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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