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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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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總該是她們中間的一個。」我的主人插進來說。 「不,先生,我嚴肅地向你保證絕對不是。站在我面前的那個身影以前在桑菲爾德府一帶我從來沒有見過。那身高、那輪廓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 「你形容一下看,簡。」 「看上去,先生,那是一個女人,又高又大,頭髮又多又黑,長長地披在背後。我不知道她穿著什麼衣服,又白又直挺挺的,但究竟是長袍,被單,還是裹屍布,我卻說不上來。」 「你瞧見她的臉了嗎?」 「起初沒有。但沒多久她就拿起了我的面紗。她把它舉起來,盯著看了很長時間,然後她把它往自己頭上一披,轉身去照鏡子。就在這時候,我從那黑洞洞的長方形鏡子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反映出來的面貌和五官。」 「它們是什麼樣子呢?」 「我覺得很可怕,像鬼似的,——哦,先生,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臉!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那是一張野蠻的臉。我真但願能忘掉那雙骨碌碌轉動的紅眼睛和那腫脹發黑的可怕的臉!」 「鬼一般都是蒼白的,簡。」 「這東西,先生,卻是發紫的。嘴唇又黑又腫,額上一道道皺紋,充血的眼睛上豎著兩道很寬的黑眉毛。要我告訴你它叫我想起了什麼嗎?」 「你說吧。」 「醜惡的德國鬼怪——吸血鬼。」 「啊!——它幹了些什麼呢?」 「先生,它把我的面紗從它那嚇人的頭上扯下來,撕成兩半,扔在地上,用腳踩它們。」 「後來呢?」 「它拉開窗簾,望望外面,也許它發現天快黎明了,因為它拿起蠟燭,朝門口走去。正走到我床邊,這個人影停住了。火一樣的目光瞪著我,——她猛地把蠟燭一直伸到我的臉跟前,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把它吹滅了。我感覺到她那張可怕的鬼臉在我的臉上面閃閃發光,我昏了過去。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二次——還只是第二次——被嚇得失去了知覺。」 「你蘇醒過來的時候誰在你身邊。」 「誰也沒有,先生,只看到已是大白天。我爬起來,連頭帶臉在水裡浸了浸,喝了一大口水,覺得儘管身子軟弱卻並沒生病,於是決定除了你,對誰也不提起這個噩夢。現在,先生,告訴我這女人是誰,是個什麼樣的人?」 「毫無疑問,只是頭腦興奮過度的產物。我得當心你,我的寶貝,像你那樣的神經是經不起粗暴對待的。」 「放心,先生,這可怪不著我的神經。那東西是真實的,那件事也確實發生了。」 「那麼你前面那些夢,也是真實的嗎?桑菲爾德是個廢墟嗎?有無法逾越的障礙把我跟你隔開了嗎?我真沒掉一滴眼淚——沒接一個吻——沒說一句話就離開了你嗎?」 「還沒有。」 「我就要這樣做嗎?——怎麼,把我們永不分離牢牢結合的一天已經到來了,一旦我們結合在一起,這種心造的恐怖景象就決不會再發生了,我可以保證。」 「心造的恐怖景象,先生!我倒但願相信它們只是這麼一回事。既然連你都無法給我解開那位可怕的來客的謎,我就比先前更加希望是如此了。」 「既然我無法解釋,簡,那它准不是真的。」 「可是,先生,我今早起來後正一邊對自己這樣說,一邊向房間裡四面望望,想從每件熟悉的東西都在光天化日下的可喜景象中得到點勇氣和安慰,這時,——在地毯上,——我卻看到了確鑿證明我的設想不對的東西——那塊面紗,從頭到尾撕成了兩半!」 我覺得羅切斯特先生嚇了一跳,打了個寒戰。他急忙伸出兩臂摟住了我。「謝天謝地!」他喊道,「即使昨晚真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到過你身邊,也幸而只損壞了那塊面紗。——唉,只要想想可能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他呼吸急促,把我摟得那麼緊,我差點連氣都透不過來。他沉默不語了幾分鐘之後,又高高興興地接著說了起來: 「現在,簡妮特,我要把這事給你都解釋清楚。這一半是夢幻,一半是真的。毫無疑問,的確有個女人進過你的房間,這女人就是——一定是——格雷斯·普爾。你自己就說她是個怪人,憑你所瞭解的一切來看,你也有理由這麼說她,——看她對我幹了些什麼?對梅森又幹了些什麼?在半睡半醒下,你注意到了她進來和她的行動,但因為你發燒,幾乎處在迷迷糊糊的狀態,所以你就把她看成了一副惡鬼的樣子,跟她本來的面目不一樣。披頭散髮啊,又黑又腫的臉啊,誇大了的身材啊,都是由想像力虛構出來的,是做噩夢的結果。惡狠狠地撕破面紗倒是真的,這也像她幹出來的事。我看出你想要問我,為什麼要讓這麼一個女人待在家裡。這等我們結婚有了年頭,我才會告訴你,現在不行。你滿意了嗎,簡?你接受我對這個謎的解釋嗎?」 我思索了一下,說實話,我覺得這似乎是惟一可能的解釋。說滿意倒未必,不過為了讓他高興,我竭力裝得那樣。——說寬了心,這倒是真的,所以我用一個表示滿意的微笑來回答了他。隨後,因為時間早已過了一點,我準備起身離開他了。 「索菲不是陪阿黛爾睡在育兒室嗎?」我正點蠟燭時,他問道。 「是的,先生。」 「那你在阿黛爾的小床上完全睡得下。今晚你得跟她同睡一床了,簡。你剛才告訴我的那件事會叫你神經緊張,這是不足為奇的,所以我想你最好還是別一個人睡,答應我到育兒室去睡吧。」 「我很樂意這樣做,先生。」 「還要從裡面把門閂牢靠。你上樓後把索菲叫醒,推說要請她明天及時喚醒你,因為你得在八點以前就穿好衣服,吃完早飯。現在別再心事重重了,把無聊的煩惱趕走吧,簡妮特。你沒聽到風已經小到成了悄聲細語?雨點已經不再打在窗玻璃上了嗎?瞧,」(他撩起窗簾)——「多可愛的夜晚!」 的確這樣。半個天空都純淨如洗,風已經轉成從西邊吹來,推著群集的雲塊排成一列列銀白色的長隊向東方飄去。月亮寧靜地照耀著。 「嗯,」羅切斯特先生探詢地注視著我的眼睛問,「現在我的簡妮特感覺怎麼樣?」 「夜很寧靜,先生,我也一樣。」 「那今晚你再不會夢見分別和憂傷,只會夢見愉快的愛情和幸福的結合了。」 這個預言只實現了一半。我確實沒有夢見憂傷,但也沒有夢見歡樂,因為我壓根兒沒有睡著。我把阿黛爾抱在懷裡,瞧著孩子熟睡——那麼安寧,那麼恬靜,那麼天真,——靜等著即將到來的一天,我的全部生命力都在我的身軀裡清醒著、活躍著,太陽剛一升起,我也跟著起了床。我至今還記得阿黛爾在我離開她的時候緊抱住我不放,我記得把她的小手從我脖子上鬆開時我吻了吻她,我還帶著奇怪的感情衝動俯身向著她哭了起來,連忙從她身邊走開,怕我的啜泣聲打斷了她還未驚醒的好夢。她就像是我以往生活的標誌,而我現在正要穿戴整齊前去會合的他,則是我未知的明天的既令人敬畏又使人鍾愛的象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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