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簡·愛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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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簡!」他說著,——語調那麼痛心,使我全身的神經都一陣震顫。「這麼說,你並不愛我?你看重的只不過是我的地位和作為我妻子的身分嗎?現在你覺得我已沒有資格做你的丈夫,你就碰都不讓我碰,就好像我是只癩蛤蟆或者大猩猩似的了。」 這些話刺傷了我。可我又能做些什麼、說些什麼呢?或許我本該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可是我是那麼痛苦地後悔傷了他的感情,因而情不自禁地想在被我弄傷的地方抹上點止痛膏。 「我確實是愛你的,」我說,「比過去更愛你,可是我決不該表露或者放縱這種感情,而這次也是我最後一次不得不把它表白出來。」 「最後一次,簡!什麼!要是你仍舊愛我的話,那你以為你可以跟我生活在一起,每天和我見面,卻總是既冷淡又疏遠嗎?」 「不,先生,這我當然辦不到,正因為這樣,所以我看只有一條路可走,但是我一說出來你准會發火的。」 「哦,說出來吧!即使我大發雷霆,你也有哭哭啼啼這一招呀。」 「羅切斯特先生,我得離開你。」 「多長時間,簡?幾分鐘,梳一梳你那有點弄亂了的頭髮,再洗一洗你那有點發燒的臉嗎?」 「我得離開阿黛爾和桑菲爾德。我得一輩子和你分開。我不得不在陌生的臉和陌生環境中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那當然啦。我跟你說過你該這樣。我不理睬什麼跟我分開的瘋話。你實際是說必須成為我的一部分。至於新生活,那沒有問題,你還要成為我的妻子,我還是個未婚的人嘛。你要成為羅切斯特太太,——名副其實的。在你我的有生之年,我都只守著你一個人。你要到我在法國南部的一個地方去,是地中海岸上一幢粉刷得雪白的別墅。你要在那兒過一種愉快、安全而無憂無慮的生活。決不用擔心我會引誘你誤入歧途,——讓你做我的情婦。你幹嗎搖頭?簡,你得講點情理,不然說實話我又要發狂了。」 他的嗓音和手都發抖了,他那大大的鼻孔又撐大了,他的眼裡冒出火來,然而我仍舊敢於說出: 「先生,你的妻子還活著,這是你今天早上自己也承認的事實。要是我像你希望的那樣跟你一起生活,那我就成了你的情婦。不這樣說就是有意詭辯,——是說謊。」 「簡,我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你忘了這一點。我沒有多大耐性,我並不是冷靜而不容易動火的。可憐可憐我,也可憐可憐你自己,把你的手指按在我的脈上,看看它跳得多厲害,你就要——小心著點兒!」 他捋起袖子,把手腕向我伸來,臉和兩唇都失去血色,愈來愈顯得一片死灰。我從各方面來說都感到難過。用他最深惡痛絕的拒絕來惹得他如此激動,是狠心的,而讓步呢,又決不可能。我做出了常人在被逼到走投無路時本能地會做的事,——向高於凡人的神明求助。「上帝幫助我!」這句話從我嘴裡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我真是個傻瓜!」羅切斯特先生突然喊道。「我一個勁兒跟她說我沒結過婚,又不給她說明為什麼。我忘了她一點也不知道那個女人的性格,也不知道我跟她那門該死的婚事的有關情況。哦,我確信簡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准會同意我的看法的!就把你的手放在我手裡吧,簡妮特,——讓我能像看到你那樣確鑿地摸到你,證實你就在我的身旁,——這樣我就能用幾句話向你說明事情的真相。你肯聽我說嗎?」 「是的,先生,你想說幾個小時都行。」 「我只要幾分鐘。簡,你是不是知道或者聽說過,我不是我們家的長子,我有過一個哥哥嗎?」 「我記得費爾法克斯太太有一回跟我說過。」 「你還聽說過我父親是個貪財如命的人嗎?」 「我曾聽出話裡有這樣的意思。」 「是啊,簡,就因為這樣,他決計要讓家產保持完整。他想都不願意想把他的田產分開,留給我應有的一份。他決定全部都得傳給我的哥哥羅蘭。可是他也同樣不願意他的一個兒子會成為窮人。我必須結一門富有的親事以便不愁生計。他及時替我物色了一個對象。梅森先生,一位西印度群島的種植園主兼商人,是他的老相識。他確信他的家財又廣又可靠,他做過調查。他瞭解梅森先生有一兒一女,而且從後者口裡探聽到他可以而且願意給女兒一筆三萬英鎊的財產,這就足夠了。我一離開大學,就給送到了牙買加,去娶一個已經為我定過親的新娘。我父親一點也沒提到她的錢,他只告訴我梅森小姐在西班牙城是以美貌出名的,而這倒並不是假話。我發現她是個漂亮女人,是布蘭奇·英格拉姆小姐那種類型,高高的,黑黑的,很有氣派。她家裡想要抓牢我,因為我出身名門,她也這樣想。他們讓她一身華麗地在舞會上跟我見面。我不大單獨見到她,很少跟她私下交談。她討我好,拼命顯示她的美貌和才情來取悅我。她那個圈子裡的男人似乎都對她傾倒,羡慕我。我給弄花了眼,激起了勁頭,我的感官興奮了起來,由於幼稚無知,缺乏經驗,我自以為我愛上了她。社交界無聊的情場角逐,年輕人的好色、魯莽和盲目,會促使一個人什麼樣的蠢事幹不出來。她的親戚們慫恿我,情敵們刺激我,她引誘我,使得我幾乎連自己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就已經結了婚。唉,我每一想起這個舉動就對自己毫無敬意!——一種從內心裡瞧不起自己的痛苦攫住了我。我從沒愛過、從沒敬重過她,我甚至從沒瞭解過她。我拿不准她天性裡是否有一種美德存在。無論從她的心靈或者舉止上我都既看不到謙遜,也看不到仁慈,既看不到豪爽,也看不到雅致,——可我竟娶了她,——我真是個又蠢、又賤、又瞎的大傻瓜!要不是這麼傻,我也許早……不過還是讓我記住在跟誰說話吧。 「我新娘的母親我從沒見到過,我只當她已經去世。蜜月一過,我才知自己錯了。她只不過是發了瘋,關在一所瘋人院裡。另外還有一個弟弟,完全是個不會說話的白癡。你見到過的那個弟弟(我雖厭惡他的所有親屬,對他卻恨不起來,因為他那不太清醒的頭腦裡還有著幾分愛,這表現在他對他可憐的姐姐的經常關心上,也表現在他一度像一條狗似的對我的依戀上),他有一天說不定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我父親,還有我哥哥羅蘭,完全知道這一切,可他們一心只想著那三萬英鎊,卻合謀著來坑害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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