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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羅切斯特先生!」我插嘴說。

  「我能猜想到你的心情,」他說,「不過稍微克制一會兒,我就要結束了,聽我講完吧。關於羅切斯特先生的為人我一無所知,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宣稱要體面地娶這位年輕姑娘為妻,可臨走上聖壇,她才發現他已經有了還活著的妻子,雖說是個瘋子。這以後他還有些什麼舉動和主意,那純粹只能猜測,不過後來又出了一件事,——非找到女教師的下落不可,大家才發現她已經出走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上哪兒去了。她是夜裡離開桑菲爾德府的,怎麼查訪她的行蹤都無濟於事,四鄉遠近左右都找了個遍,有關她的消息卻一點線索也得不到。但一定要找到她已成了萬分緊迫的事。所有的報紙上都登了啟事,我自己就收到了一位律師勃裡格斯先生的來信,通報了我剛才說過的那些詳細情況。這不是個挺奇怪的故事嗎?」

  「只告訴我一點,」我說,「既然你知道得那麼多,你也一定能告訴我這一點——羅切斯特先生怎麼樣了?他情況怎樣,他在哪裡?他在幹什麼?他好嗎?」

  「羅切斯特先生的情況我一點也不知道。那封信一點也沒談到他,只講了我剛才已經提到的那個不合法的欺詐企圖。你還不如問問那女教師的姓名,——問問非要她出面的那件事究竟是什麼。」

  「那麼沒有人去過桑菲爾德府?沒有人去見過羅切斯特先生嗎?」

  「我想沒有。」

  「不過他們總寫過信給他吧?」

  「那自然。」

  「那麼他是怎麼說的呢?誰替他收的信?」

  「勃裡格斯先生透露,回信答覆他的請求的不是羅切斯特先生,而是一位太太,署名是『愛麗思·費爾法克斯』。」

  我感到一陣沮喪寒心,這麼說,我最擔心的事也許果然發生了:他完全可能已經離開英國,在不顧一切的衝動情緒下又跑到大陸上他以前經常出沒的那種地方去了。而他究竟要在那兒為他難忍的痛苦找尋什麼樣的麻醉劑,——為他強烈的激情尋找什麼樣的發洩對象?我對這個問題簡直不敢設想。唉,我可憐的主人,——曾經差一點成為我的丈夫,——我經常叫他作「我親愛的愛德華」的人啊!

  「他准是個壞人。」裡弗斯先生說。

  「你又不瞭解他,——別對他發表意見。」我生氣地說。

  「那好,」他泰然地回答,「老實說我頭腦裡還有別的事要想,顧不到他。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既然你不願意問那女教師的名字,我只好自己說出來了。等等!我記在這兒,——留心把要緊事記下來,白紙黑字地寫清楚總是更合適些。」

  皮夾子又給鄭重其事地掏了出來,打開來,找了個遍。從其中一個夾袋中抽出了一張匆忙撕下來的破紙條,從紙質和上面藍一塊、紅一塊、紫一塊的斑痕上,我認出了它就是從我蓋畫的紙上撕下來的紙邊。他站起來,把它一直湊到我眼前,我看見了自己親手用黑墨汁所寫的「簡·愛」兩個字,——無疑是一時心不在焉時寫下的。

  「勃裡格斯寫信給我提到一位簡·愛,」他說,「尋人啟事要找一位簡·愛。而我認識一位簡·愛略特。——我承認我原來就猜疑過,不過直到昨天下午才一下子得到了證實。你承認這個姓名,取消那個化名嗎?」

  「對——對,不過勃裡格斯先生在哪兒?他對羅切斯特先生的情況也許比你知道得多。」

  「勃裡格斯在倫敦,我看他不見得會知道什麼羅切斯特先生的情況,他關心的不是羅切斯特先生。而且,你一味追問些小事,卻把最緊要的事忘了:你不問一問為什麼勃裡格斯要找你,——他找你要幹什麼?」

  「嗯,他要幹什麼?」

  「只是要告訴你,你叔父,住在馬德拉群島的愛先生去世了,他把全部遺產留給了你,你現在富了,——就這些,——沒什麼別的。」

  「我!——富了?」

  「正是,你,富了,——不折不扣是位財產繼承人了。」

  接下來是一片沉寂。

  「當然你得證實你的身分,」不一會兒聖約翰又說了下去,「這手續並沒什麼困難,然後你就立即可以取得所有權了。你的財產全投資在英國公債上,勃裡格斯保有著遺囑和各種必要文件。」

  這就翻出了一張新牌!讀者啊,一下子就由窮變富是樁好事情,——是樁很好的事情,但卻並不是能叫人一下子就理解因而能享受其樂趣的事。再說,人生中也還有其他的機運遠比這更能叫人狂喜激動。這是實實在在的,是樁腳踏實地的事,毫無理想的成分,它所產生的聯想全是具體而清醒的,它所引起的表現也是這樣。一個人聽說他得到了一筆財產,決不會跳起來,決不會大聲歡呼雀躍。在聽說得到了一筆財產時,一個人就會開始想到責任,考慮到正事,在放心滿意之餘就會產生出一些嚴肅的心事來,——於是我們就會克制自己,嚴肅地皺起眉毛來反復想一想我們所交的好運。

  何況「遺產」、「遺贈」這類字眼,總是和「死亡」、「葬禮」連在一起的。我只聽說過的叔父如今已經去世了,——他是我惟一的親屬。自從聽說有他這個人存在起,我就一直抱著有朝一日能見到他的希望,現在卻永遠也見不到了。而這筆錢又是單單留給我,不是留給我和滿心歡喜的全家,而只是留給我孤孤單單一個人的。這無疑對我有很大的好處,能獨立自主生活是了不起的事,——是的,我體會到這一點,——這樣一想我的心裡高興了起來。

  「你總算展開了眉頭啦,」裡弗斯先生說,「我還以為美杜莎①望了你一眼,你快要變成石頭了呢,——或許現在你會問問你值多少身價吧?」

  ﹛① 美杜莎(Medusa):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怪,望著誰誰就會化作石頭。﹜

  「那我值多少身價呢?」

  「哦,小意思!實在不值一談,——我想他們說的是兩萬英鎊吧,——你是怎麼啦?」

  「兩萬英鎊?」

  這又是個大意外,——我原來估計不過四五千英鎊。這個消息確實叫我一時連氣都透不過來了。我從來沒聽見他大笑過的聖約翰先生,這時候卻大笑了起來。

  「哎呀,」他說,「就是你殺了人,我來告訴你你的罪行敗露了,你也不見得會那麼大吃一驚吧。」

  「這數目很大,——你覺得不會弄錯嗎?」

  「一點也沒弄錯。」

  「說不定你把數目字看錯了——也許是兩千!」

  「它不是用數目字,而是用大寫,——兩萬。」

  我又覺得自己簡直有點像個胃口平常的人,突然坐下來要獨自消受一大桌可供一百人吃的酒食一樣。這時候裡弗斯先生站了起來,披上了披風。

  「要不是今晚上天氣那麼壞,」他說,「我會讓漢娜到這兒來陪伴你的,你看上去那麼悶悶不樂,實在不放心讓你獨自呆著。可是漢娜,可憐的女人!不像我那樣能踏過那些厚厚的積雪,她的腿沒那麼長,所以我只好讓你一個人去發愁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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